人鱼的泡沫之恋

作者：腭木あくみ

第一卷 红鳞传说 序章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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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：海

录入：夜

八年前的那一天，至今仍历历在目。

当时八岁的朝名，蹲在家附近的巨大樟树下哭泣。旭日初升没多久，初夏的早晨。即使是露珠沾湿的鲜亮新绿，冰凉爽朗的微风，都没能照亮朝名内心的黑暗。

「这是一次很好的教训，你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。」

哥哥投射过来的冰冷目光，让朝名彷佛头部狠狠捱了下重击。因为内心太过冲击，等朝名回过神来，才发现自己已跑出家门。

「不是……不是的，我不是。」

早已哭肿的双眼，依旧不断涌出泪水。朝名抽噎地哭着，一个劲儿抠自己的左手手腕。如鳞片般恶心的红色斑纹，从左手手腕到手背，宛如缠绕着绳子般的螺旋状红痕，浅浅浮现在白皙的皮肤上。

自从这道斑纹出现在手腕上，家人就全变了。爸爸和哥哥轻蔑地叫朝名「怪物」，对待她的粗暴态度如同面对物品一般，而妈妈的视线再也不看向她了。都是因为这道斑纹，所以只要没有这道斑纹就好了。

「讨厌、讨厌，我讨厌这样。」

朝名啜泣到几乎都要呕吐了，同时拼命用指甲抠手腕，想要除掉那道斑纹。没多久，皮肤上有斑纹的地方就渗出艳红的鲜血，血愈冒愈多。

我不是怪物，我才不想变成怪物。这样还不够，不够，要更用力，更彻底，让伤口更深，深到无法治愈，让斑纹消失才行。

只要这道斑纹消失了，一切又能回覆原状。爸爸和哥哥会恢复原本温和的性格，不再是满心贪婪的模样，妈妈也不会对朝名视而不见，会再次呼唤自己的名字。

一定、一定是这样。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——朝名因肌肤撕裂的痛楚冒冷汗，心脏也怦怦直跳。左手手腕已血迹斑斑，连抠左手的右手指甲都被血染红。

「消失吧，拜托。消失、消失、快消失吧。」

朝名哀号似地叫喊、抽泣时，身旁忽然出现一道人影。

「你伤得好严重……」

是个陌生年轻男性的声音。朝名惊愕地抬头望去，一位身穿学生制服的高挑少年，正睁大双眼低头看向蹲着的朝名。

（怎么办？）

被陌生人看见了！他一定会觉得我很奇怪。朝名愣在原地，少年抛下一句「你等我一下」就慌张跑开了。

过了一会儿少年回来时，手上拿着一条白色的湿手帕。

「把手给我。」

少年毫不犹豫地拉起朝名满是鲜血的左手。

「不……」

朝名不想被人触碰，立刻缩回手。一个不小心，指甲尖划过少年的手。

「啊，抱、抱歉。」

「没关系。」

少年没流露出一丝痛楚神色，也没有责备朝名，只是用沾湿的手帕一点一点地擦拭伤口四周的血。朝名望着那副真挚神情和怕弄疼自己的轻柔动作，原本想抵抗的心情也烟消云散了，她无法拒绝这份已无法从家人身上获得的亲切和温柔。

少年擦完血后，从随身携带的包包里掏出一个装着药膏的铁灰色扁平金属盒，伸手就拿给朝名看。

「我要帮你涂这个，这只是普通的药膏，你放心。」

朝名曾在家里看过这种药，便顺从地点点头。

「真是的，我从来没像今天这么感谢我那位容易受伤的脱线妈妈。拜她所赐，我现在才有办法帮你处理伤口。」

少年替满布伤口的手涂好药，盖上洁白的纱布，又仔细缠上绷带。

朝名的大脑一片空白，只是一直注视着他。明亮有神的双眼及薄唇，从制服帽下露出来的头发漆黑如墨、富有光泽。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用发簪固定住的一头长发。

（明明是个男生……）

这年头除了舞台表演之外，朝名从没看过男生结发。更何况那支发簪还设计精美，缀有女生喜爱的蝴蝶装饰。

尽管感觉有点奇特，但少年端正精致的面容，与华美纤细的发簪看起来十分相衬。

（真美。）

朝名看得出神时，伤口就包扎好了。少年轻声说句「这样就行了」，朝名才回过神来。

「很痛吧。暂时可能还会渗血出来，你要多注意喔。眼睛也肿成这样——」

少年纤长的手指轻柔抚过朝名红肿的眼角。

「……没事，我没关系。」

朝名将头转向旁边，少年的表情蒙上一层忧伤。

「你……」

少年的话说到一半，又开始翻找包包。继纱布、绷带和药膏之后，他从包包取出的是一双黑色蕾丝手套，款式时髦又高雅。

少年分别帮朝名的右手和缠着绷带的左手戴上手套，接着露出美丽的微笑。

「虽然大了一点，不过你戴起来比妈妈更合适，那就送你喽。」

少年略显踌躇地把手放在朝名头上，那双手又大、又温暖。原本已经止住的泪，又几乎要滑落。

「你别哭……不对，一直忍耐不好，偶尔哭一下没关系。但别忘了，笑容是最棒的。」

「……笑容？」

「对。听说幸福会降临在笑口常开的人身上，我这句话只是现学现卖而已。不过，你难过时就痛快哭一场，哭完再笑口常开就好了。」

少年鼓励她的方式略显生硬。但那种笨拙不知为何强烈震荡着朝名的内心，她听话地点点头。

当时的朝名内心很清楚，人不会因为笑容就变得幸福。但她想试着去相信，唯一对自己温柔以待的他所说的这句话。

第一卷 红鳞传说 第一章 提亲对象

放学后，初夏微热的夕阳从窗外洒落。木头地板及天花板散发出淡淡的潮湿木头味，四周是白色灰泥墙壁。两人座的狭长木头书桌和处处是倒刺的木椅排得井井有条，正前方残留擦拭后白色痕迹的黑板彰显著自身存在感。

设在帝都一隅的五年制高等女子学校——夜鹤女子学院的教室，今天也和平常一样闹哄哄的，有如缤纷鲜花般的少女们正热烈聊着天。

「你们听说了吗？今天新来的那位老师！」

「听说了，听说了。要来帮前几天留职停薪的富田老师代课的对吧？」

「哎呀，如果是帮富田老师代课的话，从下礼拜开始我们也是那位老师的学生喽？我已经等不及了。」

这一天的话题全都集中在新上任的国文教师上。

天水朝名一边用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将教科书和笔记本收进书包，一边听朋友的谈话内容。她虽然会待在聊天的人群中，却不会积极加入谈话，平时的她多半都在聆听。

「老师叫做时雨咲弥，是时雨家的公子。从以前就跟我家很熟。」

「哇！」

「说到时雨家，是以前曾贵为君主的名门世家吧？」

「而且时雨老师啊，直到最近都还在国外留学，非常优秀，才二十三岁。还有啊，听说他是位连剧场小生都要自叹不如的美男子，这消息是真的吗？」

「对，是真的。」

哇啊啊啊，女孩们兴奋又克制地尖叫。

夜鹤女子学院是富裕家庭千金就读的学校，这群少女们正值对恋爱充满好奇的年纪，一个个都对前途无量的男性毫无抵抗力。

因此这类的话题必定会激发热烈讨论，有时提起谁家的男性亲戚，或是在车站看见的男士，这些都是习以为常的画面。

（不过，这些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了。）

朝名心想，在脸上堆出讨人喜欢的笑容，时而回个「哦」或「哎呀」，适切地应和着就够了。

结果——「真意外！朝名，你也对时雨老师感兴趣吗？」围成一群的同学中，其中一名同学向朝名抛出问题。

朝名其实只是随意做出合适的回应，但不知不觉中好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朝名身上。

「其实……」

朝名其实对自己要和谁结婚不感兴趣。反正也只能乖乖听家里的，那种爸爸和哥哥选择的对象，肯定也不会是什么好对象。因此，她对这位新上任的老师提不起一丝兴致。

朝名无奈地笑笑带过，只字不提自己刚才根本没认真听的事。

「毕竟，换新老师会影响到课业和考试吧？」

万无一失的答案，让周遭众人都失望似地皱起眉。只有一个人傻眼地笑了，轻捶朝名上臂。日森杏子，是朝名相对要好的朋友，也是班上的核心人物。刚才说自己和传闻中的时雨老师，还是叫什么的有来往的人，也是她。

「呵呵。朝名，你还是这么认真吔。」

「没那回事。大家都会在意课业吧？」

朝名侧着头，杏子噗哧一笑。

「在意是在意，但没像成绩优秀的你这么在意喽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朝名，难怪大家这么敬佩你。」

「杏子，别拿我开玩笑了。」

「玩笑？」

「比起我，杏子你才是大家憧憬的对象吧。我哪里比得上你。」

杏子是夜鹤女子学院的玛丹娜，气质宛如大朵牡丹花的娇柔美女，总之就是非常引人注目。而且，她不管做什么都很出色，家世也无可挑剔。还愿意和不多话的朝名友好相处，经常是人群焦点，是个一切都很完美的少女。

（跟我完全不同。）

朝名只不过戴着一副优等生的面具而已。一张脸总是苍白无血色，连融入大家的话题都没办法，只能努力用功装出优等生模样的朝名，跟杏子是截然不同。实际上，那些朋友听了朝名的话，也频频大幅度点头。

杏子见状，神色为难地笑了。

「朝名，你说得太夸张了。我只是做好能力所及的事而已。」

这句话从杏子口中说出来完全不会惹人厌，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。朝名真心佩服。

杏子束起的长发乌黑亮丽，肌肤是光滑的象牙色，娇小嘴唇是恰到好处的嫩红色。天生丽质，这个形容词说的大概就是她这种人。

杏子身穿珊瑚色单衣※和学校规定的深蓝行灯袴※，服装明明和其他人没有显著差异，但是什么缘故呢？她看起来就是气质出众，优雅美丽。

单衣：没有底布，薄而不透的和服，主要是六月到九月穿着的季节性和服，时常搭配袴。

行灯袴：明治时代的教育家下田歌子发明供女性用的行灯袴，结构则是前后两片式的打摺裙子。现代女性弓道服、昭和初期女学生制服及现代女大学生毕业服，都是这种行灯袴。

「唉，大家。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冰果室？」

气氛正热烈时，一名同学提议。

「好吔！是那间泡芙很好吃的店对吧？」

「那家店我早就想去看看了。」

「我也是。杏子、朝名，你们一起去吗？」

面对纷纷附议的朋友，杏子笑容满面地点头。

「当然一起去！朝名，今天你也会去吧？」

朝名被点名问到时，只是摇了摇头。

「抱歉，我不能去。」

现场原本兴高采烈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。

（啊啊，真抱歉。）

大家正沉浸在欢乐氛围中，自己却泼了冷水。朝名尴尬地抱起收拾好的书包，朋友们带着遗憾的目光刺得她内心愧疚。

「怎么这样，朝名，真的不行吗？」

特别是杏子，漂亮的眉毛都下垂成八字形，一脸失落地追问。朝名再次向她说声「抱歉」。当然，这次也没忘记挂上惋惜的笑容。

「……我家里有事。每次都没办法参加大家的聚会，我心里真难受。」

「那周末去看戏怎么样？假日的话，你家人也会答应，对吧？」

朝名内心感激朋友的好意邀约，但这个邀约是不可能实现的。

「对不起。大家好好去玩，再告诉我感想喔。」

朝名说完「拜拜，明天见」就逃也似地离开教室。

背后传来朋友的小声议论：「她还是不行来」、「每次都是这样吧」、「真想多跟她聊聊」、「她就是这样神秘，叫人更好奇」。

这简直是天大的误会，自己并不是神秘，只是没有自由而已。

朝名挺直背脊，朝一楼入口前的鞋柜走去。

「拜拜。」

「嗯，拜拜。」

「朝名，明天见。」

「拜拜。」

朝名走在走廊上时也一样，只要有人打招呼，她都会亲切回应。于是，大家都会朝她挥手、点头致意。

朝名把室内穿的草鞋换成室外鞋，走出校舍。

（我记得今天出门前，哥哥说有事要说。）

朝名想起这件事，不由得叹了口气，刚才朝名说自己有事并不是在撒谎。爸爸常出门谈生意，年纪相差悬殊的哥哥便兄代父职，他今天难得交代「我有事要告诉你，今天早点回家」。要是不听话，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。

朝名注视着远方西下的太阳。

「唉……」

「姊姊。」

朝名再次叹气时，身后突然有人叫她。

「姊姊，姊姊。你现在要回家了吗？」

原本在背后的声音来到身旁。朝名又扬起笑容，询问那道声音的主人。

「对。智乃，你也是吗？」

「是啊，真巧呢。」

看向朝名脸庞的是一名体型娇小的少女，衣袖如蝴蝶般惹人怜爱地翩翩飘动。稚气未脱的容颜，圆圆的大眼睛，绑成玛格丽特发型※的咖啡色头发，更增添甜美气息。

玛格丽特发型：明治时代女学生流行的发型，适合搭配浴衣。有各种形式，基本原则是扎成辫子，再把辫子绑成环形固定。

这名不怕生的学妹名叫汤畑智乃，朝名也是最近才知道她的名字。她经常主动找朝名攀谈，假装碰巧遇见的样子，但想必有在打听朝名的行动吧。

「那个，姊姊。你愿意收下这个吗？」

智乃从怀中掏出一封装在美丽浅色信封里的信。双颊微红递出信的学妹，就像棉花糖一样甘甜、可爱。

朝名接过那封信，朝她微笑。「谢谢。」

「还有……姊姊，上一封信里问的事，你考虑过了吗？」

智乃神情害羞地仰望自己，这让朝名又是一阵胸闷。上次她的信中写满了对朝名深切的爱慕与敬仰，最后又说，希望朝名成为智乃的「S」※。

注：在大正时代到昭和初期流行于女学生之间的特别关系，取自「SISTER」的第一个字母。互为S的两人，学妹会称呼学姊为「姊姊」，是比普通学姊学妹更亲密的关系。

「对不起，我不打算和任何人成为那种关系。」

「这样呀……没关系，我原本就猜到会这样。只要你允许我叫你姊姊，智乃就很幸福了。谢谢你回答我。」

智乃脸上一瞬间闪过极为失望的神情，但又立刻找回开朗的笑容。

「那姊姊今天接下来要做什么？如果可以，要不要一起去喝茶——如果我说想去姊姊家，会不会造成你的困扰？」

「咦……？」

原以为她会立刻知难而退，没想到她相当固执。朝名拼命摇头，一起相约去某处就算了，邀请她来自己家是绝对不可能的。只有家里，真的没办法。

「那个，有一点……抱歉。我今天家里有事得早点回去。下、下次见。」

「啊……这样呀？我才是，抱歉。」

学妹双肩蓦地垂下，朝名见状后更觉得抱歉。

（要是我不是——的话……）

难得有人仰慕自己。如果能和智乃更要好，不时去彼此家聊天，一定会很开心吧。还有那些同学也是，真想跟她们一起去咖啡厅和冰果室，一起去看戏，相互分享感想。但那是绝对不被允许的。

朝名内心郁闷地向智乃道别，智乃流露出寂寞气息的身影，又让朝名的心情直往下沉。

朝名穿过校门，坐上来接送的自家汽车。她一坐稳，方才一直努力维持的优等生面具就脱落了。

（我就是个空壳吧。）

汽车发动，窗外景色不断流动。转眼间，汽车就追过了刚才先离开学校的同学们。

（她们看起来好开心。）

那些同学穿着相同颜色的袴，一边谈笑一边走在路上。相比之下，隐约倒映在窗户上的是自己苍白乏味的脸。

朝名低下头，无声地叹息。一缕发丝从编成辫子再盘起的发型轻飘飘地垂落。

在和洋交融的华丽帝都，富裕的名门望族宅邸都聚集在山侧。其中有一栋特别引人注目的宽广木造平房，那座宅邸就是朝名该回去的地方——天水家。

天水家从好几百年前就从事药材生意，积攒了庞大财产。一开始从小药贩起家，顺应时代调整商业模式，现在则经营药商。药商会收购国内的各种药材，再批发给药局或商店来赚取利润。

天水家销售的品项五花八门，从一般常备药到连医师也极少使用的稀奇药物都有。因为这个缘故，天水家尽管没有爵位，私底下却有许多政商界顾客，人脉网络坚实。

主力商品是名为「人鱼之泪」的万能药，这种特殊药物只有天水家在卖，无论制造场所或方法都受到严格保密。当然，万能药只是宣传噱头，实际上并非万能。

只是，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透明液体「人鱼之泪」，可以在身体不适时内服，也可以滴在擦伤或割伤的外创伤口上。只要喝一点点，疾病或伤势就会恢复快速，让身体状况好转。

这些宣传词加上实际功效，博得了许多好评。所以即使价格不菲依然成为长期畅销的主力商品，多家药局纷纷进货，为天水家带来庞大财富。只是大多数人都不晓得隐藏在背后的秘密。

「我回来了。」

朝名一进家门，正好看见穿着菖蒲图案单衣的妈妈桐子，出现在走廊上。

「妈妈，我回来了。」

但朝名打招呼的声音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，被彻底无视了。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的美丽妈妈，连瞥都没瞥一眼就直接走过去，就像那里没有人一样。

（果然不行呀。）

朝名用右手按住包裹在蕾丝手套下的左手。就在她这么做时，妈妈的背影消失了。

朝名大大地叹了一口气，重新打起精神，回到自己两坪多的狭小房间放好东西，就去厨房问仆人，哥哥在哪里。

「……少爷在别馆。」

「这样啊。谢谢。」

仆人连看都不看这边一眼，但朝名仍开朗地向对方道谢，然后才踏着跟语调相反的沉重步伐前往别馆。

朝名沿着户外走廊走到别馆，敲了下老旧的木门。别馆只是说来好听，实际上就是禁忌小屋※。这栋小屋，完全是为了做一些见不得光，不能在主屋中进行的行为才会存在。

禁忌小屋：当时的社会普遍认为月经期间的女性和经血是污秽之物，所以有把正值月经的女性隔离到小屋中的习俗。

「哥哥，我是朝名。」

「进来。」

「……打扰了。」

一打开门的瞬间，一股混杂着霉臭味和腥臭味的独特气味扑鼻而来。昏暗的房中不算宽敞，左右两面墙全是架子，上头摆着许多玻璃瓶。

哥哥天水浮春打扮简素，没穿外褂或袴，正利用架子没摆东西的空间，站着写东西。

「哥哥，请问有什么事？」

「你的婚事已经决定了。」

朝名愣在原地，全身僵硬。

「咦？」

浮春的语气太过随意，而且不含一丝情感，朝名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（婚事……）

其实朝名早有觉悟，自己的未来在手腕出现斑痕时，就已经决定了。可是，她没想到会这么快，心跳不停鼓噪着。

「这样啊……对方是之前就有在谈的胜井子爵吗？」

帝都屈指可数的大富翁，传闻中背地里有虐待癖好的胜井子爵。据说现年四十好几的他曾结过婚，多年前妻子离世，现在独自住在一栋大宅邸里。

他的兴趣特殊，渴望用大笔金钱换得天水家「特别的女儿」成为自己的第二任妻子。他提出的金额，相当于天水家四年分的收入。爸爸光太朗和接班人浮春都同意了，只要朝名一毕业后，就会立刻被卖给他。

话虽如此，目前还只是口头约定的阶段。爸爸和哥哥好像不满意他提出的金额，想尽量抬高聘金，目前还在跟对方谈判才对。

（我一直以为正式婚约还是之后的事。）

浮春听了朝名的问题，摇了摇头。

「不是，不是胜井子爵。」

「那是……？」

「在最后一刻有人出了比胜井子爵多一倍的金额。我们看了条件，决定选择新的对象，而且那个男人还愿意入赘天水家。」

「入赘？」

「如果对方入赘我们家，就可以继续让你帮家里赚钱。而且听说那男人精通外国语言，还能帮我们把销售管道拓展到大海另一侧，这么好的条件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。反正要是出什么问题，让他乖乖闭嘴的方法多的是。」

浮春的一字一句在脑海中飘浮，让朝名感觉像在听别人家的事。

（震惊到脑袋一片空白，就是这种感觉吧。）

天水家的正式接班人是浮春，这件事早就决定好了，因此原本是不需要女婿的。更何况，一般来说男性会抗拒入赘，朝名作梦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。

不过仔细想想，这些条件确实是对天水家十分有利。自己送上门的女婿不但能送来大笔聘金，天水家「特别的女儿」——朝名又能继续留在手边。

（难道，我会一直被关在这个家里吗？）

朝名忍不住仰头叹息。自从小时候手腕上浮现斑痕的那一刻起，朝名就成了人人忌讳的小孩，一直以来她都乖乖顺从爸爸和哥哥的指示。

他们总说，因为你很特别，是能为天水家带来财富的存在。对朝名来说只剩下痛苦的生活，要一直持续到死为止，这样的未来在斑纹出现的这一刻就决定了。

「你要恨就恨生成这样的自己吧。不过，这样不是很好吗？连你这种怪物，身体也可以充分为这个家做出贡献——来，工作吧。」浮春阖上帐簿，淡淡地说。

怨恨也好，叹息也罢，朝名都束手无策。就算浮春不说，她也早已无数次怨恨、叹息、疲惫、厌倦和死心，连一丝残存的希望都不覆在。

啊啊，真希望连同这个身体一起消失。她忍不住怀抱这种根本无法实现的愿望。或者，干脆变成一个愚蠢而超脱世俗的人，无论遭受多少折磨和轻视，只要能对家族有所助益就会喜极而泣，那样该多轻松。

朝名为了隐藏斑痕而戴蕾丝手套的双手此刻颤抖不已，她不停摩擦手心。

（你不能哭，天水朝名。只要有那个人，只要有那一天的回忆就够了，不是吗？）

她并不期待有人来拯救自己。无论被迫与谁结婚，被如何恶劣对待，被骂怪物，被家人利用。

那一年的初夏某日，帮自己上药的那个人，馈赠自己手套的那个人。只有他是发自内心地关心她，与他之间的回忆比任何事物都重要。那段回忆成为心里唯一的依靠，支撑朝名活到今天。

「坐下。」

浮春一把抓住朝名的手臂，粗鲁地让她坐在满是黑色污痕的椅子上。哥哥拿着闪动锋利光芒的针逐步靠近，朝名别开眼，安静地脱下手套。

◆

周末，朝名被爸爸天水光太朗带去相亲，地点在帝都的知名高级料亭。对方似乎是天水家高攀不上的正统名门世家，这场相亲既然涉及了有权有势的贵族，看起来媒人也用心选过场地。

（但我什么都没听说。）

朝名一无所知地看着料亭华美的玄关入口，那位要入赘到天水家的奇特男性，除了家世之外，朝名甚至连对方的姓名、年龄或职业都不晓得。

该不会是一名光听名字就会让人想逃婚，恶名昭彰的男性吧？还是光太朗和浮春嫌麻烦，没特别提起而已呢？

不过，在这里愁眉苦脸地猜想也是白费力气。毕竟，就算真的出现一个大坏蛋，自己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。

今天的身体状况极差，只要一松懈好像就要站不稳了。脸上无一丝血色，只好涂上厚厚的白粉及腮红遮掩。就连是否能撑完漫长的相亲，内心都有几分不安。

（……毕竟都穿上和服了呢。）

今天是双方第一次碰面，朝名穿着有白色山茶花图案的华丽鲜红振袖※，双手套上白色蕾丝手套，平常会扎辫子盘起来的头发，也改为在脑后绑成一束。爸爸穿着纯丝绸制成的高级和服及袴，外面再套件外褂。

振袖：未婚女性最正式的和服，有色彩斑斓的图案及纹理，袖长介于三十九寸至四十二寸之间，会在参加成人礼或亲友婚礼时穿。

朝名和光太朗比媒人更早抵达，料亭的服务人员带他们来到一间正对日式庭园的和室，庭园打理得优美宜人，翠绿松树吸引住两人目光。

「朝名。」

「是。」

才一坐下，光太朗就出声叮咛，朝名只是静静回应。

「你千万不要做出蠢事。你的长相原本就差强人意，待会儿就把对方当成客人，拿出讨人喜欢的态度来。人家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贵客。」

光太朗蛮横不客气地说道。他一向都是用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讲话。

「……我会谨记在心。」

「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，还让你去女子学校读书，你要是不能帮我多赚一点回来，我可就伤脑筋了。」

「是。」朝名用右手握住，隐藏于白色蕾丝手套下的左手腕。

朝名十分感激自己和同为天水家的姑婆不一样，可以去女子学校读书。可是，那并不是因为光太朗为朝名著想。

爸爸只是不想被别人认为，自己是个不愿意让女儿去学校读书的吝啬男人而已。换句话说，他在乎的只是他自己的面子。

真正原因明明是这样，他却老用一个施予天大恩惠的态度说「我还让你去女子学校读书」、「所以你要尽量多帮我赚一点」，根本不讲理。

不过，这种程度的话根本引不起朝名顶嘴的欲望，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无济于事。相较于朝名至今遭遇的无数不合理对待，这根本就是小意思。因此，朝名此刻只是蹙眉，阖上眼睛又睁开。

过了一会儿，媒人到了。「哎呀哎呀，不好意思，我来晚了。」

先前上门提亲的，就是眼前这位一边擦拭汗水，一边笑咪咪地将细线般的眼睛眯得更细，体格壮硕的中年男性，广户先生。他是和天水家也有生意往来的贵族，广户男爵的弟弟，同时也担任制药公司的重要职务。

广户一屁股坐在坐垫上，劈头就说：「其实对方有联络我。」

「说跟我相熟的上一代家主身体不舒服，今天不能过来了。」

「哎呀，那真是叫人担心。所以是，现任家主会过来喽？」

「不，现任家主原本今天就无法出席。」

「……也就是说，对方会独自出席？」

「应该会是这样吧。哎呀，真抱歉。」

「哪里哪里，没关系。只要本人会过来就没问题。」

光太朗的态度与面对朝名时截然不同，他回应广户时不仅神情和蔼可亲，语调也很爽朗。不愧是生意人，变脸速度快到惊人。

爸爸和哥哥都是彻头彻尾的生意人，永远把家族利益摆在第一位，对顾客及合作伙伴很亲切。另一方面，对于连女儿都不算，只是家里养的家畜的朝名，也只给予相应的对待。说到底，朝名的婚事顶多就是家畜交配。

（……仔细想想，要成为我夫婿的那个人也太凄惨了。）

等对方入赘后，除非是特别孔武有力的强悍男性，要不然肯定会受到和朝名一样的恶劣待遇。更何况朝名根本只是表面正常，实则与普通女性大相迳庭，是个货真价实的怪物。花大钱入赘，根本是一场血本无归的亏本生意。

突然，料亭走廊响起人声及脚步声，看来朝名的结婚对象终于到了。

料亭老板娘亲自领路，铺着木板的走廊嘎吱作响，木格拉门上倒映出巨大的人影。朝名双手搭在榻榻米上伏低，只一心一意盯着眼前榻榻米的凹陷横纹。

「让各位久等了。」低沉平稳又柔和的声音。

那个声音透着一股魅力，令人不自觉地入迷，朝名不由得缓缓抬起原本低垂的视线。

怦怦，心脏剧烈鼓动……多么漂亮的人啊。走进包厢的那个人，是一名笔墨难以形容的美男子。浑身散发出洗练优雅的气质，十分适合用「美丽」这个词形容他。

修长身形和身上作工精细的暗灰色西装及内搭背心相得益彰，态度彬彬有礼，甚至自然流露出一股雍容华贵的妩媚。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丁点粗俗或鲁莽的气息，站姿如一只白鸟般高雅，简直就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贵公子。

不过，最牢牢抓住朝名目光的是，他的容貌和发型。

（好像……）

双眼炯炯有神，睫毛纤长，薄唇。就连这年头男性少见的，用发簪插住墨黑色长发结发这一点都一样。

「笑容是最棒的，幸福会降临在笑口常开的人身上。」

那个声音和那句话，至今依然好好收存在朝名心底，未曾褪色半分。他好像当时的那位少年，深深烙印在朝名眼底，从不曾消失的那个人。

心跳快到难以置信的程度，心跳声大得好像都会传进爸爸、媒人，甚至是他的耳里，就连全身血液都好似沸腾般滚烫不已。

他举止优雅地在朝名对面坐下，朝名望着他的一举一动，忍不住屏息。他鞠躬时，后脑勺的那支发簪轻巧响起叮当的声响，那个设计……

（和那个人一样……怎么可能。）

真的会有这种偶然吗？

那段记忆，自己没有一天不想起，数不清多少次支撑着朝名，鼓舞着朝名。如此珍重、宝贵的记忆里的少年，在韶光流转中，居然作为结婚对象出现在眼前……怎么可能，会有这种作梦般的好事。

只有这瞬间，朝名忘却了自身被诅咒的命运。

「现在大家都到齐了——」

广户开始说话，但朝名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这情况太过冲击，所有话朝名都是左耳进右耳出，只能一直紧紧望着正前方。

怎么可能！纷乱思绪在脑中不断回旋。直到爸爸拍自己的肩，朝名才终于回神。

「朝名。」

「是、是。」

「时雨先生不是邀请你吃饭前先去散步吗？快回答人家。」

「啊……是。对不起。我很乐意。」

朝名慌张回答，光太朗附在她耳边低语。

「你明白了吧？」

朝名拼命点头，千万不能让爸爸起疑。自己有摆出合宜的笑容吗？说不定已经晚了，但朝名顺了顺呼吸试图冷静。

「我们去庭园走走吧。」

咲弥开口邀请，朝名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看他看得太专心了，忽然感到尴尬，别开视线。咲弥站起身走出房间，朝名跟在后头的身影是前所未有的宁静。

要从檐廊走下庭园时，咲弥自然地伸出手，朝名不禁直盯着那只手瞧。

（真的是那个时候的少年。）

朝名跟在咲弥后面，踏上新绿盎然的庭园。正中央的水池中有华丽鲜红的锦鲤悠游，满布青苔的石头及石灯笼营造出一股静谧氛围。明明经过精心照料，却丝毫无损自然界原生的美丽，这庭园真棒。

两人走了几步之后，走在前头的咲弥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自己。

「我再次自我介绍，我叫做时雨咲弥。」

沉稳的声音令朝名再次抬起目光。

少年——时雨咲弥那双坚定的黑眸，正定定注视着自己。后颈结发以外的其余长发流泻在肩上，唇角浮现出友善的笑容。再加上他那超脱现实的美丽容颜，无论男女老少都会认为他是个一百分满分的好青年。

朝名也尽量摆出讨人喜欢的微笑，深深一鞠躬，同样报上名字。

「我是天水朝名。初次见面，你好。」

朝名说完后，在心里惊呼一声，微微睁大双眼。

（他说他叫时雨咲弥。）

这个名字最近才刚听过。时雨家的公子，刚留学归国，今年二十三岁。是连剧场小生都要自叹不如的美男子——朝名就读的女子学校新到任的国文教师，正是同学们之前热烈讨论的名字。

不过，传闻一点都不夸张，他的容貌比朝名至今见过的任何男性都要俊美，确实不输给剧场小生。

（可是，真有这样的偶然吗？）

记忆中的恩人，既是结婚的对象，又是朝名就读的那间女子学校新教师。这么多事重叠在一起，实在无法用一句碰巧解释，也超出机缘巧合的范畴。

「那个，我有听过你的事……时雨老师。」

朝名小心翼翼地称呼，咲弥则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。

「你是夜鹤女子学院的学生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八成是爷爷的安排吧。」

「啊，那个。」

咲弥苦笑，朝名疑惑地侧头。

伴随池中的淙淙水声，一阵风柔柔吹拂而过，带来青松的香气。还有，大概是咲弥抹在身上，类似薄荷的香气跟隐约的菸草味掠过鼻尖。

朝名的注意力一瞬间被吸引过去，这时咲弥脸上的笑意淡了。

「其实这次提亲，是我回国前爷爷自作主张去谈的。教师的工作，也是爷爷建议我去做的。这些都不是偶然，而是我爷爷的精心策画。」

「啊……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咲弥的语气沉稳具教师风范，彬彬有礼，却莫名有种距离感，显得疏远。

「提亲的事我之前就有听说，但我才回国没多久就被叫来双方见面，倒是吃了一惊。」

朝名再次看向咲弥，他的神情并不冷漠。虽称不上温柔，但也没有特别流露出厌恶，脸上微笑还透着些许友善。从他的表情可以推知，他不太了解天水家的情况。

既然他说这门亲事是他爷爷交代的，又一直到最近都在国外留学，他对天水家一无所知也很合理。

（他大概也不记得我了吧。）

八年前的那段记忆对朝名来说极为重要且珍贵，但咲弥看起来对朝名一点印象都没有。自那天以后，朝名成长许多，容貌也有所变化，认不出来也是理所当然。

可是，如果是这样的话。

「老师事先什么都不知情的话，一定很失望吧。突然被告知，结婚对象是我这种人。」

朝名用稍微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，咲弥紧紧皱眉。

「没那回事，你不该这样说自己。」

「不。我就是一个这样的女生，没什么才华，也不机灵。对老师这么出色的人来说，没半个优点又还是学生的我，就像是一支下下签吧。」

我的嘴角微微扬起笑容。我很擅长堆出讨人喜欢的微笑，这一点是像爸爸吗？

（我真的就要这样跟老师结婚吗？）

朝名保持微笑，在心中自问。让重要的恩人和自己扯上关系，入赘进入宛如恶鬼的家庭，最终害他踏上只有不幸的道路。

这样真的好吗？

「笑容是最棒的，幸福会降临在笑口常开的人身上。」

他当时的那句话，此刻依旧清晰烙印在朝名心上。因为遇见他，也因为这句话，朝名才有办法承受那些痛苦至今。即使感到悲伤，也始终不忘笑容，可以活得像个人。这么重要的恩人，不该让他抽到下下签才对，这样不是恩将仇报了吗？

「不管是上上签或下下签，都一样。因为爷爷对我有恩，我想要实现久病缠身的爷爷的愿望，才决定接受这门婚事——只是，既然都要结为夫妻，我就希望好好过，我的真实想法是这样。」

「……即使是和我？」

「对，和你。」咲弥的态度十分真挚，那双眼中满是认真。

想实现爷爷愿望的孝心，帮陌生少女搽药的深切关怀，他是个率真的好人。看来这不是朝名的一厢情愿。

「你是怎么想的？」

「……我……」

对于咲弥的提问，朝名欲言又止。

如果和恩人咲弥结为夫妻，就算是艰苦人生也一定能过得幸福。其实朝名彷佛在作梦一样，高兴到快要哭出来了。可是，对她而言的幸福，却是他的不幸。不能忘记自己的命运，绝不能让这门婚事成真。所以，朝名决定撒谎。

「如果可以的话，我也希望能成为一名好妻子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

咲弥眯起眼微笑，罪恶感堵得朝名胸口发疼。要是现在当面拒绝，会丢时雨家和媒人广户的面子，朝名不想引发无谓的风波。

（为什么我会诞生在这个家，又变成这种身体呢？）

要是咲弥得知朝名的真实情况，肯定会讨厌她的。再高尚、再体贴的人，也不可能接受一个怪物当妻子。光想到这点，胸口如同撕裂般痛苦。

（如果——）

如果自己出生在另一个家里，就能和咲弥结为夫妻了吧？朝名就是他的上上签了吗？

朝名和咲弥一边闲聊一边逛庭园，过了一会儿又回到包厢时，午餐已经摆上桌了。朝名回包厢后，光太朗射来锐利至极的目光。

（你那样瞪我也不能改变什么啊……）

朝名在内心发牢骚，脸上当然是没有表现出来。

用餐时，热络谈笑的主要是光太朗跟广户，他们偶尔也会将话题抛向咲弥，但对话总是延续不了多久。朝名只是沉默地用筷子将碗碟中的料理一一送进口中。

所有人都用完餐，喝杯茶稍微歇息后，今天的会面就结束了。广户率先走出料亭，咲弥随后离开，最后踏出店家的是朝名和光太朗。

「爸爸。」

对着爸爸逐渐走远的背影，朝名鼓起勇气开口。从用餐时开始，占据朝名脑海的只有一件事。没错， 一定要告诉爸爸，取消这门亲事。

只是，这个请求一定会惹火光太朗，朝名害怕到身体不住颤抖。

（不过，要是错过这次机会，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说了。）

光太朗平时要洽谈生意很少在家，就算他人在家里，自己白天要去女子学校，早晚餐也不跟他们一起吃，好几天碰不到面也是常有的事。要是现在不说，等下次见到爸爸时，说不定事情就已经无法挽回了。

听见朝名的叫唤，光太朗神情讶异地回头。方才那张和颜悦色的生意人表情已消失无踪，浑身散发出极为冰冷的气息。

「怎样？」

朝名深深吸一口气，腹部一发力，将那句话说出口。

「这门婚事，可以拒绝吗？」

「你说什么？」

不出所料，光太朗瞪大眼睛。下一刻，气势惊人地把手中拐杖用力插进碎石路里。

「是我听错了吗？你刚刚说要拒绝？」

「……对，我不愿意和时雨先生结——」

「你开什么玩笑！」

朝名还来不及说完，光太朗的拐杖已砸在她的脸上。

——喀吭。

伴随一声沉甸甸的声响，朝名因那股巨大冲击力摔倒在粗卵石上。

「呼。」

脸颊发热，加上一阵晕眩，眼冒金星。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姿势，连自己也搞不清楚了，吐出的气息也很烫。

不过，现在没空管这种事，光太朗一把揪住朝名的衣领，硬是把倒在地上的身体拉起来。不管是脸、脖子，还有撞到粗卵石的手脚都很痛。

「你以为我会答应这种事吗？这可是好不容易才上门的一桩好姻缘。」

「可、可是，我——」

「闭嘴。你这个东西，没资格对我的决定表示意见！」

「唔……真的、很……抱歉。」

「要是你长得更漂亮、更有才华，就能卖到更好的价钱了。」

光太朗把手里揪住的衣领粗鲁一甩，朝名又被抛摔在地上。

朝名只能听到气愤不已的光太朗粗重紊乱的气息，此刻全身都在发烫，其他什么都感觉不到。就在这时，一道凌厉的声音响起。

「怎么回事？」

是咲弥。原以为他早就离开了，看来人还在附近。

料亭老板娘也一脸不安地从玄关观察这边的情况。光太朗闹出那么大的动静，又厉声怒吼，这是理所当然的。

「你为什么要这样？」

咲弥立刻走近倒在地上的朝名，那双黑眸中混杂了诧异及困惑的复杂神色。

「太过分了。」

咲弥看向朝名挨揍的脸颊，惊愕地轻声说。朝名自己不太清楚，但伤势多半相当严重吧，因为脸颊不停剧烈抽痛。

「天水先生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对自己的女儿动手，你还有理智吗？」

「什么？我就是教她一点规矩。这是常有的事。」

「规矩？这叫做什么规矩？」

咲弥朝光太朗投去不可置信的目光。

光太朗多半也感到自己被撞见了不光彩的一面，咂了咂嘴，但表面上仍旧端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，不客气地说：「……还请你不要对我家的教育方式多嘴。」

「你在开玩笑吗？这种行为怎么能称作教育！」

身为教师的咲弥猛然起身，朝名见状顿时慌了。要是两人争执起来，会让咲弥难做人。

（绝对不行！）

朝名摇摇晃晃站起身，走到爸爸和咲弥中间。

「等、等一下，请等一下。」

她抬头看向紧皱眉头的咲弥，忍着疼痛挺直背脊，尽可能地挤出笑容。

「我没事，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。」

就算只有这一次，光是咲弥为了朝名而发火，就令她高兴到几乎要流泪了。真的，高兴得不得了。光是这样就够了，她很满足了。

「不，可是……」

「没关系，抱歉惊扰到大家了。爸爸，我们回去吧。」

挨揍这种事，她早就习惯了，反正就算受伤也会立刻痊愈。正因如此，爸爸动手时也不会手下留情，暴力对朝名而言就是家常便饭。

事实上，光太朗丝毫不认为自己动手有何不对，只是因为被年轻人顶撞而恼怒罢了。

「朝名小姐……」

咲弥困惑不解，朝名恭谨地朝他弯腰一鞠躬。

「今天很谢谢你，很高兴可以见到你，那么就学校见了。当然，我不会在学校提及结婚的事，毕竟不能妨碍你的工作。老师，再见。」

「我们走！」光太朗一把抓住朝名的手，把她拖离现场。

直到坐进私家车前，光太朗在路上虽然没有向朝名怒吼，却一直冷冷瞪着她。

「听好了，朝名。如果你希望取消这门婚事，就用你的身体来偿还。你要是能比以往对家里有更多贡献，我也不是不能考虑看看。」

「……」

这是个谎言，光太朗肯定不会改变心意的。

天水家在业界的评价真的非常恶劣。只要生意兴隆，很多人还是会主动凑上来，不过一旦谈及联姻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以一个顾客遍及政商界名流的家族企业来说，向朝名提亲的人并不多。

与咲弥的婚事，是走运获得的天赐良缘，不管是光太朗或浮春，都不可能会轻易放手。

（可是，说不定真的能让这门亲事告吹。）

自己得想想办法，避免咲弥和天水家扯上关系。朝名一心只有这个念头，便对爸爸的话点头。

「是……那样也没关系。爸爸，请你再考虑看看。」

如果是为了帮助咲弥，自己受点伤无妨。反正既然都死不了，那至少想替恩人尽点心力，稍稍回报他的恩情。

听见朝名的回答，光太朗冷哼了一声。

◆

咲弥只是怔怔地杵在原地，目送即将成为自己未婚妻的少女和她父亲的背影远去，要说他是目瞪口呆也可以。

今天初次见面的结婚对象——天水朝名，这位少女并没有引人注目的华贵气质或美丽容颜，貌似也没有值得一提之处。

（可是，刚才那一幕。）

朝名在人来人往之处遭自己父亲施暴、痛斥，却优先顾及咲弥，展露笑容的身影，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。

她并没有流露出受害者的态度，也没有哭着向咲弥求助。只是凛然地站起身，脸上还挂着微笑，甚至可以开口道谢。

如果，那抹笑容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会改变的话……那肯定是一股非凡的意志。她乍看纤细又弱不禁风的背影，令咲弥移不开目光。

几天前夜里，咲弥在夜鹤女子学院开完会，前往一家位处帝都繁华街道一隅的小酒吧。

据说最近在帝都，低调路线的酒吧及咖啡厅悄悄流行起来，成为男性交换资讯或闲聊时的去处。

酒吧是一栋两层楼高的砖造建筑，一楼是纯粹饮酒的空间，二楼设计成让人可以一边喝酒一边打撞球或麻将，尽兴玩乐的空间。许多下班后的男人聚集在此，场面十分热闹。

咲弥和火之见深介碰面，这是回国后的第二次了。两人在烟味弥漫的一楼桃花心木桌旁面对面坐下后点了杯酒。很快地，各自手边都有了满满一杯浓烈洋酒。

「不好意思，叫你到这种地方来。」

「无所谓。」

深介穿着用心整烫过的三件式西装，仍旧那么正经八百地道歉，咲弥摇头苦笑。

「你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吧。」

「如果不是这么晚了，原本也可以去那位严肃老板开的红豆面包店。」

「老板傍晚就关店了，没办法。」

聊起他们都常去的那家店，原本笼罩在两人间的尴尬稍微缓和了些。不过，深介随即又板起脸。

「我就开门见山说了，我有事要告诉你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我不会害你，听我的，放弃和天水家的婚事。」

深介平常说话的语调就称不上温和，这时又更加笃定、异常坚持。

「你还真是突然，而且你说得也太斩钉截铁了吧。」

「当然。为什么偏偏是天水家？而且还要入赘，你是疯了吗？」

咲弥从朋友的口吻清楚感受到，他厌恶天水家就如同厌恶蛇蝎那么强烈。

深介从以前就是一板一眼的个性，不太懂得变通。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外表，也透露出他严重的洁癖及拘谨死板的个性。只是，他不喜欢说谎也不会敷衍了事，和他在一起咲弥感到很自在，两人从中学时就相识，已是十几年老友了。

咲弥心想，他果然还是老样子，性格洁癖那一面又冒出来了吗？

「天水家有许多负面传闻，像是他们家虽然药商生意兴隆，却在暗地里贩售毒药，耍手段搞垮竞争对手，或者为了卖药先诱发疾病流行之类的，甚至有人因此丧命。就算现在没事，万一日后遭人检举或怎样，你要是入赘就会被牵连。」

毒药、丧命，骇人听闻的词一一出现，咲弥轻闭双眼。他从口袋取出香菸叼着，擦亮火柴点火，深吸一口后才开口。

「哎……不过，这些可信吗？既然是药商，就算经手这类物品也不算奇怪吧。是药三分毒，重点是看怎么用。其他几点，顶多只是传闻而已。」

深介压低声音。「不，你有听过名叫『人鱼之血』的毒药吗？」

人鱼这个词令人有点在意，但咲弥摇头。

「没有。」

「……这消息只有内行人才晓得，还没有传开，听说有叫做这名字的神秘毒药。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内容，但是只要微量进入体内，就能立刻致死的凶恶毒药。」

「这不可信吧，怎么可能有这么完美的杀人毒药。」

「你先听我说，就是因为这样，很多人把『人鱼之血』和贩售『人鱼之泪』的天水家联想在一起。知情的人当中，不光认为都有『人鱼』这个共通点，还因为那一家的确有可能干这种肮脏事。」

深介打听之后，发现为数众多的药商里，唯有天水家在批发名为「人鱼之泪」的药品，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那种药是怎么制造的，实在很奇怪。

种种负面传闻不曾断过，药物是会进入人体的东西，如果原料和制造方法都不透明，许多人会怀疑的确很自然。

深介继续说：「好像是因为天水家在背地里和某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做了交易，上头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让他们能在隐瞒所有资讯的情况下贩售『人鱼之泪』，这件事几乎可以确定是真的。」

「所以你的意思是，贩卖『人鱼之血』的毒药也是在背地里获得了某人的许可喽？」咲弥大大地呼出一口气，靠到椅背上。

深介出身名门世家而且人脉广，在报社及警界也很吃得开，既然是他说的，那可信度就相当高了。

要是将来情况突然翻转，天水家被落实罪状，身为入赘女婿的咲弥自然也会受牵连。可是，咲弥也有不愿让步的原因。

「就算如此……这是爷爷的心愿，我没办法拒绝。」

咲弥最讨厌的就是忘恩负义。妈妈是时雨家家主的妾，咲弥是妾所生下的庶子，爷爷时雨滨彦多年来一直暗中照顾母子二人，所以只要是爷爷恳切的心愿，自己就无法拒绝，也不愿意拒绝。

而且爷爷无论是作为贵族当家或是企业家，都杀伐决断、处事英明。天水家的恶劣风评，他肯定早就知道了才对。他一定是有他的考量，才会帮咲弥定下这门婚事——

咲弥突然回忆起爷爷曾说过的话。

（拥有人鱼之血的女子……对，爷爷之前是不是有这样说？）

身体状况不佳的爷爷表示，无论如何都希望咲弥接受这个婚约。咲弥会决定回国，也是因为爷爷的这句话。

他一回乡就立刻去见爷爷，在谈及结婚对象时，「能在我这一代得偿大愿，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了……咲弥，天水家的女儿，是我一直在找的人鱼之血女子。而且，和人鱼之血女子结合是你的命运。」

爷爷说话时眼眶微微泛泪。只是，大愿和命运这些词，咲弥早从八年前就听腻了，当时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。

人鱼之血女子，名为人鱼之血的毒药，叫做人鱼之泪的万能药，似乎与这些有关联的天水家。

深介把烧短的香菸在菸灰缸里按了按，看向陷入沉思的咲弥，叹了口气。

「咲弥，你重情重义是好事，但要是因此把自己都赔进去就血本无归了。总之，和天水家的婚事你最好重新考虑。因为是你，我才会讲这么多。」

朋友无比认真的态度，令咲弥不由得动摇。

玻璃杯中的洋酒只剩下少许，但咲弥却感受不到一丝醉意。话说回来，至今他从不曾好好醉过一次。不管是酒精浓度再高的酒，喝起来都跟喝水没有两样。

八年前自从咲弥身处的环境骤然剧变，深介就一直关心着自己，这点咲弥一直很清楚。

「……我很感谢你担心我，我也会小心别被卷进麻烦事里。但我果然还是没办法拒绝这门亲事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我决定接受这门亲事时，爷爷高兴到双眼含泪，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泪眼汪汪的模样。看见恩人那种表情，如果情况不是严重到无可救药，根本没办法背叛他的期待吧。」

「据说是个超级丑的丑八怪喔，天水家的那个女儿。」

「哦，是喔。」

对方的外表如何，并不足以成为左右咲弥决定的因素。听见咲弥敷衍的回应，深介不自觉提高音量。

「你不要光是哦，少蠢了。你是把脑袋忘在国外没带回来吗？你现在这种态度，看起来就只是懒得思考，干脆顺爷爷的意而已。往后辛苦的可是你喔。」

「我想尽可能回报爷爷恩情的这份心意，是这么不堪的事吗？」

「你要报恩，就在别的事情上报恩，别做会搞砸自己人生的事。」

看来今天的两人只能是两条平行线了，咲弥认同深介的主张，但也不会因此就认为自己错了。后来，咲弥和深介不欢而散。

（那个女孩就是人鱼之血女子……）

第一次见面的天水朝名虽不是深介口中的丑八怪，的确也称不上美丽。涂抹白粉和腮红也无法掩盖住那张毫无血色、过于苍白的脸庞，弱不禁风的身形，从振袖和服露出来的肌肤，或者仔细绑好的头发都极度缺乏少女该有的光泽度。简直就像勉强把一件华美衣裳套到尸体上似的。

只是，虽然咲弥对父亲天水光太朗并没有好印象，但对女儿朝名的印象竟然在最后一刻翻转了。

（还有——）

自己一直在想，爷爷那句话——和人鱼之血女子结合是你的命运，以及从深介口中听说的天水家和人鱼。

如果，朝名身为人鱼之血女子，和咲弥背负的命运有所关联的话，她说不定也知道一些关于咲弥这副身体的事。

如果是这样，说不定有办法可以恢复原本的自己……或者是……

咲弥阖上双眼。片刻后再次睁眼，走出店外。

第一卷 红鳞传说 第二章 老师与人鱼花苑

简直像不曾有过那门亲事一样，朝名的眼睛心不在焉地扫过教科书上的一行行文字，在心里嘀咕着。前方讲台上，站着一位美男子。

周末过后的这个上课日起，负责朝名她们班国文课的教师就变成了咲弥。他踏进教室的瞬间，全班的反应真是用超乎常理来形容也不夸张。

上课钟声响起，教室拉门静静滑开时，朝名真切地感受到全班同学都倒抽了一口气。

该说是压倒性的存在感吗？咲弥滑行般优雅迈步的身影，立刻牢牢掳获一大票女学生的目光。就连朝名虽然先前和他近距离交谈过，再次在教室见识到咲弥的风采时，依然不由得看得入迷。

「初次见面，大家好，我的名字是时雨咲弥。从今天起，我代替休假的富田老师担任各位的国文教师，请多多指教。」

咲弥和颜悦色地自我介绍，少女们看得如痴如醉，泪眼蒙眬，双颊泛起红晕的模样果然如同传闻一样，彷佛置身当红小生演出的观众席。

那副惊天美貌，再配上他散发的得体微笑，让所有学生感到轻飘飘也是理所当然。

（那个人居然是我的结婚对象。）

如同当时自己宣告的，朝名决定在学校装作与他毫无关系的模样。因此，她刻意避免和咲弥对上目光，跟大家相反，只盯着黑板或课本看。

「就如同大家也知道的，这个作品是中世※的女流歌人※写的纪行文——」

中世：平安时代后期（十一世纪后半）至战国时代（十六世纪）的约五百年。

歌人：日本和歌与短歌的创作者。

不过，他连声音都很优美又极具魅力。低沉、柔和的嗓音，令人不禁听到出神。

老实说，朝名只要看着咲弥，心脏就忍不住怦怦跳，加上暗自担心和老师的婚约会被同学发现，实在坐立不安。朝名拼命躲开目光，终于熬到下课了。

就在钟响的同时，朝名长吁一口气。同班的少女们纷纷跑到讲桌旁，转眼间就将咲弥团团围住。

「老师，课本上有一个地方我不懂。」

「时雨老师，你放学后有事吗？」

「老师假日有空吗？」

「老师，你结婚了吗？」

问题如连珠炮般炸开，在课业疑问到私事的各种问题同时轰炸下，连咲弥的笑容都不禁僵在脸上，要全部回答完肯定很消耗力气。

朝名和杏子一起站在远处，看着讲桌前的盛况。

「好辛苦，简直就是明星。」

朝名不由自主地感叹，杏子也噗哧一笑。

「真的，他还是那么受欢迎呢。」

「……还是？啊啊，杏子你以前就认识老师了吗？」朝名心一惊地询问。

朝名本就不打算向大家透露自己和咲弥的婚约，老师那么受欢迎，万一婚约在身的消息传出去，说不定朝名会招致怨恨。

但是，如果杏子和咲弥是旧识，那就算得知婚约的消息也不奇怪。如果是杏子，应该不会去散布八卦，只是凡事都有万一。

杏子微微点头。「我们两家从很久以前就有交情，在咲弥老师出国留学前，我们偶尔会碰面聊聊天或一起玩。」

「这样呀……」

「时雨家和日森家也常结为亲家喔，所以——」

杏子说到这里便没再说下去，她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遭众少女包围的咲弥，她的眼神令朝名内心漾开不安。

朝名一整天就在胆战心惊中度过，今天感觉比平时漫长得多。

（今天一定要过去那里，我需要自我疗愈一下。）

放学钟声一响，朝名抢在其他同学开口邀约前就迅速收好书包，急忙溜出教室，独自走在人影稀疏的走廊上。

（天气真好，可是……）

她从正面玄关的伞架中抽出一把淡紫色雨伞，走出大门，绕到校舍的后面。

在夜鹤女子学院建好前，这一带只有田和森林。校方十几年前创办学校时，统一征借了大片广阔土地，才盖出学校现有的建筑物。其中也有部分天水家的土地。

朝名现在要去的地方是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地点——人鱼花苑。人鱼花苑就位在天水家借给夜鹤女子学院的土地上。

不过当初在建设学院时，每次一打算开工，就必定会发生意外或机械故障等状况，令人有股不祥感。因而几乎原貌保留下来，只是现在被杂草遮掩住了。

朝名走过校舍旁的阴影，此地空无一人，她在一处灌木丛前停下脚步。山茶花树的深绿叶片，像要覆盖住后方一般郁郁葱葱。她伸手略拨开树枝，踩过树下的青草钻进去。

前方的小径不算宽，就是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间隙。朝名沿着小路向前走，走不到二十步，视野忽然变得开阔，一条细流淙淙流动的清澈水声传进耳里。

不合季节的花朵娇艳怒放，低矮山茶花树围绕的圆形土地中央，有一座浅浅的池塘，池中央又盖了座小祠堂，乍看好似漂浮在水面上。

「这里果然是我一个人的乐园呢。」

睽违数日造访的秘密花苑美到令人屏息。

朝名一走近水池，就先把书包和雨伞搁在草地上。接着脱掉皮鞋及日式分趾袜，拎起深蓝色的袴，把下摆拉高到膝盖，踏进池中。水淹至脚踝传来冰凉的触感，湿软的烂泥包裹住脚底。

她走到清澈水池中的祠堂前，走上台座下方的矮石墙，一边留意别让下摆弄湿，一边小心坐下。

（好平静……）

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杜鹃鸟叫声与水声叠合，十分悦耳动听。在带有初夏暑气的夕阳照耀下，池塘水面波光粼粼，这景色看再久也不会腻。

「好想一直待在这里。」

不用回家，也不用考虑婚约的事。朝名待在这里时，不用介意自己和朋友的差异，也不会有人得知朝名身上血液的秘密。不需要时刻提心吊胆，担心自己的秘密曝光，也没必要装成一个优等生。

——人鱼之血女子，诞生在天水家血脉的特殊少女——只要不是当场死亡，无论受再严重的伤都会立刻痊愈，也不会生病。拥有这种特殊血液的女孩，代代都被如此称呼。

不清楚是从何时开始，据说至少是在天水家涉足药品生意的武士世代之前，家里就已经有这种奇特的女孩出生。她们的左手腕上必定会浮现斑痕，就是朝名祈求能消失，模样如同鳞片般的那道斑痕。

历代人鱼之血女子，都没什么好下场。有人遭家人嫌弃、一辈子都被关在监牢里最后崩溃发疯，有人被当成珍禽异兽展示，有人遭到玩弄、被当作玩具一遍遍划伤全身，还有人被转卖过好几个主人，次次都遭到割伤、刺伤和烧伤，最后被斩下头颅。

人鱼之血女子除非用特殊方式杀害，不然只能用异于常人缓慢的速度老化后死去，而且绝不会同时出现两名特殊血液的女孩。

在朝名之前的是爸爸的姑姑，朝名的姑婆。姑婆自从出现斑痕后就被关在监牢里，为了家族兴盛，那副身躯长年被家人利用。一直到四十几岁时，由于血液效果减弱，她就被自己的亲哥哥，也就是朝名的爷爷亲手斩落首级，结束了一生。

朝名身上浮现出斑痕是在八岁时，自从朝名变成绝不会因受伤生病就死去的怪物后，一直努力隐藏这项事实，所以总是用蕾丝手套掩盖手上的斑痕。

「没想到居然会和他有了婚约……」

人鱼之血的事、家族的事、婚约的事，还有咲弥的事。朝名明知必须赶快放他自由，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。

（干脆让老师讨厌我好了……不、不行。）

就算一开始的初衷是不想束缚他，但自己也不愿惹他不快，哪怕只是一时的，她也无法忍受。而且，光太朗和浮春也不会容许自己做出那样的言行举止吧。必须想个更好的办法，一个让爸爸、哥哥和咲弥都能接受的办法才行。

（爸爸跟我的约定又不可靠，那种办法根本不存在。）

毕竟除了朝名以外的所有人都倾向结亲，根本无路可走，朝名环抱双膝叹息。就在这时，茂密的树丛忽然摇晃起来。

「咦？」

人鱼花苑根本是个没人会靠近的地方，至今从来不曾有自己以外的人踏进这里。朝名用力吞了口口水，没想到出现的人是他。

「这里是……？」

「老师？」

身形修长，黑发闪亮动人。没想到，第一位客人正是朝名方才心心念念的咲弥本人。

「你……朝名小姐。」

咲弥也注意到朝名。接着，他的视线移向池塘水面。他双眼圆睁，看起来是什么都不知情，碰巧走进来而已，就算如此也太巧了。

通往这里的入口几乎都被山茶花树挡住了，如果不拨开根本就看不到。朝名作梦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不小心走进来。

「这里到底……是？」

咲弥频频张望四周，朝名不禁感到好笑，微笑着从石墙下来。她再次走进池中，又踏上草地。

「这里是人鱼花苑，老师。」

「人鱼……花苑。」

朝名轻轻点头，伸手指向水池中央那座小祠堂。

「对。这里也是天水家借给学校的土地，但每次只要搬迁那座祠堂就一定会发生意外。所以最后学校放弃，干脆把这里遮挡起来，是一处遭人遗忘、别有隐情之地。所以，你是除了我以外，第一个踏进这里的人喔。」

朝名不管在家或在学校都没办法完全放松，这里是她唯一可以独享的休憩之所。她过去一直认为，要是有其他人发现这里，走进来随意践踏，她肯定会非常不高兴，这种感觉就像是陌生人穿着脏鞋子踩进自己的内心。

可是，咲弥的身影一映入眼底，涌上心头的却是淡淡的喜悦。

（啊啊，老师对我来说果然是特别的。）

如果是过去曾在路边关怀自己的咲弥，就算被他发现这个秘密基地也没关系，就算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也没关系。

「老师，你怎么会来这里？」

「我经过时觉得树枝茂密得不大寻常，就有点好奇……你常常来这里吗？」

「对，我很喜欢这里。不过只有我会来就是了。」

「哦。不过，这里确实是个很美的地方呢。」

咲弥一开口称赞，朝名就好像是自己被赞美般高兴起来。

「天水家的土地……人鱼花苑……」

咲弥低头思索，神情有几分凝重。然后他在片刻迟疑后，看向朝名的脸。

「朝名小姐，上课时我就一直有点挂心，你昨天的伤势已经没事了吗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父亲狠狠地揍了你吧。我想应该伤得很重，但今天看起来似乎没有留下伤痕……」

「啊……」

咲弥会惊讶很合理。光太朗用拐杖揍出的那种伤势，一般来说都会肿起来，再转变成大块瘀青，嘴角也会破裂。但身为人鱼之血女子的朝名，脸上却没有半点痕迹。

通常要花上好几天才会恢复的伤口，人鱼之血女子只需要几秒钟就会痊愈。如果是俐落的割伤，伤口一瞬间就会愈合，但如果是不规则的撕裂伤、挫伤或烧伤，会稍微痊愈得慢一点，不同伤势的恢复时间多少有点差异。

这对朝名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，因此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
「那、那个，那是……托你的福，很快就消下去了。谢谢你担心我。」

「那就好。不好意思，因为实在是恢复到完全看不出一点痕迹。」

朝名思索着要不要干脆趁机说出来，自己其实是个怪物，只要不是会当场致死的伤势就死不了。可是，就算说了老师大概也不会相信。

而且朝名只要想到咲弥有可能嫌弃自己，彷佛连那段珍贵的记忆都会变成痛苦的来源，这点令她却步。如果可以她希望在咲弥一无所知的情况下，和他笑着和平分开。

（我这个愿望也太自私了。）

好想隐藏内心和身体都丑陋的自己，就连这种念头也是自私在作祟，真讨厌。她讨厌家里，也讨厌自己，涌上心头的全是羞耻和无力感。

「不过，太好了。」

咲弥的微笑吸引了朝名的视线。

「你脸上没有留下疤痕。」

咲弥纤细修长、形状优美的手指，向朝名的脸颊伸过去。他要是碰到自己的脸，就会发现自己双颊烫得不得了，朝名慌张地别过脸。

「对、对啊。」朝名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怦怦跳。

从咲弥的举动看来，他很习惯与女性相处。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？

朝名战战兢兢抬头望去，他的神情相当泰然自若。

「话说回来，」咲弥环顾四周轻声说：「天水家好像和人鱼这个词很有缘，『人鱼花苑』、『人鱼之泪』……」

他的语气和最初相比轻松了几分，那种神态和朝名记忆中的他稍微重叠了。

「的确，因为据说八百比丘尼是天水家的祖先。」

「真想不到，这是真的吗？」

咲弥惊讶地转头，朝名点点头。这是天水家代代相传，货真价实的事实。天水家并没有刻意隐瞒，自己说出来应该不会有问题。

「老师知道八百比丘尼的故事吗？」

「当然。」

八百比丘尼是吃下人鱼肉后，活了八百岁的女性。很久很久以前，在一个渔村里，渔夫捕到一只人鱼，因为人鱼肉很稀有，就成为宴会上的佳肴。不过大家看到人鱼的外貌近似人类，内心都感到抗拒，没有人夹来吃。

最后实在没办法，那些参加宴会的男人只好把人鱼肉带回家，村里的长老同样带了人鱼肉回去。没想到，他女儿竟偷偷地吃下去，那个吃了人鱼肉的女儿后来顺利出嫁。

可是，当丈夫逐年老迈，她却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。最后她被送回娘家，又嫁给了其他男人，而外表依旧没有丝毫变化。历经漫长的岁月，她终于失去所有归处，便出家为尼，游历各国。

「传说中八百比丘尼和丈夫并没有子嗣。不过，实际上并非如此。」

「她的后代就是现在的天水家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人鱼之血女子，就是曾有八百比丘尼这位祖先的最佳证据。人鱼肉是不老不死的灵药，所以吃了人鱼肉的八百比丘尼活了长达八百年的岁月，而这种受伤会立刻痊愈，也不会生病的异常体质，显然就是承继于她。只是，毕竟不是吃了人鱼肉的本人，所以并非真正的不老不死。

「原来如此，所以天水家才会和人鱼这么有缘啊。」

咲弥的话，朝名是听在耳里苦在心里。和人鱼有缘，对朝名而言并不是值得开心的缘分，那种东西最好不存在。自己只想当一个平凡的女人，平凡地活着。

「朝名小姐？」

自己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呢？可能没有笑得很完美。直到咲弥喊自己的名字，朝名才回过神。

「对、对不起，老师，那个——」

「不，天水家和人鱼的故事非常有意思。谢谢你，朝名小姐。」

咲弥看了看天色，说：「差不多该走了。」他伸手进口袋摸索，掏出一个怀表，某样物品顺势掉了出来。那东西掉到草地上转了好几圈，停在朝名脚边。

「老师，你东西掉了……啊。」

朝名拾起一看，整个人愣住。那是一个小小的铁灰色扁平圆形金属盒，朝名很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
「这个……」

「啊！抱歉。」

朝名愕然失神，咲弥脸颊蓦地染上红晕，一改至今成熟稳重、泰然自若的神色，流露出些许慌张，给人一种带着几分稚气的印象。

「你昨天看起来伤得很重，我想说可能需要搽膏药，所以就……不过，仔细想想，你家就是药商，根本不用等到我拿药给你吧。」

咲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，一脸难为情地按住额头，遮住眼睛。

「我多事了，不好意思……」

装在铁灰色圆扁盒里的膏药，正是咲弥从前帮朝名涂抹的那种药。朝名心里有欣喜、有怀念——不过，又带着淡淡的悲伤，复杂心境化为一股热流涌上喉头。

「不用不好意思……谢谢你，老师……对不起。」朝名只吐得出这几个字。

胸口涨得满满的，说不出话来。这份情感是什么？自己该怎么做才好？朝名没有任何头绪，只能尽全力展露笑容。

「朝名小姐？」

朝名深呼吸好几次，咽下梗在喉咙的那股热流，刻意用开朗语调说话。

「刚好我也有东西想给老师。」

「咦？不是，你刚刚——？」

朝名没有回答他的疑问，硬是转变话题，递出自己带来的那把伞。

「雨伞？」

「对，请你拿去用。家里会有人来接我，所以没有伞也不会怎么样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咲弥似乎想说些什么，抬头望向天空。天空飘满白云，却是一片蔚蓝，丝毫不见会下雨的迹象。而且除了朝名，今天没有任何一个人随身带着伞。

「老师，你回家路上应该会需要，请用。」

朝名一说完，咲弥就蹙着眉，来回看向天空及朝名的笑脸。

最后，他虽然心里纳闷，仍说：「那就谢谢你喽。」接过朝名的伞转身离去。

「路上小心。」

朝名对着那个背影轻轻挥手，静静地叹了一口气。方才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情感，不知何时已消融殆尽，呼吸起来感觉轻松多了。

◆

——咲弥从不曾忘怀的八年前。

一早起来，人生就彻底翻转的那一天。当时，津野咲弥和妈妈津野羽衣子两个人住在山侧外围的住宅区，屋子是颇为别致的和洋折衷风格。

咲弥虽然继承了贵族时雨家的血统，但他妈妈是时雨家家主时雨厚士的妾，他只是个妾的孩子。可是，他不曾觉得自己的处境是种不幸。

原因在于尽管厚士从不理睬他，但前代大家长也就是咲弥的爷爷时雨滨彦一直很照顾咲弥母子，长年在暗地里提供援助。拜他所赐，咲弥虽然只有妈妈一位亲人，却能过上较一般人更宽裕的生活。

最明显的就是住家，这间屋子终究不是靠洋裁谋生的妈妈负担得起的，是因为爷爷帮忙才得以住下。咲弥心中认定的家人只有妈妈和爷爷两个人，他对爸爸或时雨家没有半点兴趣，所以一直过着幸福的日子。

直到某一天，一切都不同了。早上他一如往常地起床，换上制服，察觉到身体不舒服。

「这是……怎么回事？」

全身没有力气，像是发烧般头晕晕的，刚好在心脏正上方的胸口位置，滚烫得好像火在烧一样。他低头一看，胸口发烫的位置彷佛烧伤般变得通红。

起初他以为是起疹子，决定先不管它，但吃早餐时身体的倦怠感愈来愈强烈，连站起身都异常费力。

「会不会感冒了？」

对于妈妈的猜测，咲弥难以苟同。单从症状来看的确很像感冒，但心脏周遭这种发烫的感觉，跟感冒完全不同。

他当天就去看医生，但诊断结果也是模棱两可的「多半是感冒吧」，吃药后也不见任何改善，过了一会儿，咲弥决定上床睡觉。然后——等他发现时，胸口发红的部分，已转变成形似一朵花的斑痕。

「咲弥，听说你身体不舒服。」

「对……我胸口上出现了类似斑痕的东西。」

斑痕究竟是什么，很快就有了答案。

几天后咲弥向来探病的爷爷说明情况，爷爷脸上满是讶异和感动，情绪激动到不寻常。

「那个、那个斑痕，是传说中转世的——」

为什么会是咲弥呢？历经近千年的漫长岁月，走过悠久历史延续至今的时雨家血脉，曾有无数男子出生又死去。被选中的却不是其中任何一个人，而是咲弥，这理由没人知道。

按照爷爷的说法，时雨家过去曾贵为君主。而且时雨家历代家主中，竟然有一位活了长达两百年，长年统治国家。

「花的斑痕，就是继承了那位的意志证明，你是天选之人。想不到，竟然可以在我这一代亲眼见证这个斑痕。」爷爷感慨万千地说着，而咲弥只能愕然看着他。

爷爷这个人虽然积极接受西方新文化及逐渐转型的帝国，但也一直非常重视历史传统。大家都不愿对时雨家代代相传的家规及习俗多费心思，认为这些早过时了，只有爷爷熟知这些风俗，一向珍重看待。

因此，爷爷反应这么大，清楚显示出这个斑痕有多么重要。可是，咲弥反应不过来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，对爷爷来说，咲弥变成比以前又更加特别的存在了。

后来，一切都朝违反咲弥意愿的方向发展。一开始还很缓慢，渐渐地变化速度愈来愈快。咲弥似乎是传说中那位家主的转世，这件事不晓得从哪里传了出去，消息转眼间就在时雨家亲戚中传开了。结果，他们萌生了这样的想法。

——说不定，先代会推举咲弥成为下一任家主。

当然，决定权是掌握在现任家主，也就是咲弥的父亲时雨厚士手中。更何况，厚士和正妻之间还有一个长子，咲弥是由妾生下的又是次男，照理说根本没有机会。

可是，只怕万一的可能性确实萌芽了。爷爷即便早从家主之位退下，发言依然具有威信，加上咲弥又在他的坚持下迁了户籍，情况更加晦暗不明了。

理所当然，厚士强烈反对迁户籍。然而，最终父亲没办法忽视爷爷的意愿，不得已之下，他决定把咲弥这个不确定因素，摆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监视，咲弥因此搬进时雨家的大宅子中生活。

他抗拒却没有人考虑他的意愿，一切都变了。姓氏、家和立场——就连自己的身体。

「我不想待在这里。」

咲弥在时雨家度过的时光极为短暂，却是恶梦一场。父亲一心只想把咲弥养成废物，主母及同父异母的哥哥总是充满敌意。

相反地，亲戚和学校同学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，纷纷奉承讨好。女孩们先前都看不起他，老说他是妾的孩子，现在却频频向他示好。

大愿及命运这种暧昧不明的词汇从此围绕在他身边，其实他很孤独。尽管如此，他依然努力对那些有意与自己交好的人真诚相待，只可惜期待总是落空。

他遭到背叛，一次又一次，数不清多少次。他想相信对方，心却被狠狠践踏，他受不了了。所以，他逃走了。在爷爷的协助下，逃向异国的土地。

四周看起来全是敌人，他再也无法相信他人，实在太痛苦了。自己逐渐变得不像自己，那种感觉令他害怕得不得了。

咲弥在教师办公室里完成行政工作，把自己抽的那根菸扔进菸灰缸。等他踏出校舍时，天空已是灰蒙蒙一片，雨点劈里啪啦地落下，富含湿气的独特气味掠过鼻子。

（还真的下雨了……）

他半是目瞪口呆，目光落在手中握的那把雨伞上。没有装饰的淡紫色朴素雨伞，给男人用虽然稍微小了点，但也不至于突兀。

「……谢谢你，老师……对不起。」

她用寂寞的笑容道谢又道歉，出乎意料地萦绕脑海，咲弥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她的一言一行。然而，原本沉睡在大脑深处的记忆片段忽然浮上来，掠过意识的表面。

「……没事，我没关系。」

那是什么时候的事？咲弥挥开那如雾气般抓不住，朦胧缥缈的记忆。在人鱼花苑从朝名那里听来的故事，又在咲弥脑海中卷起巨大的漩涡。

「八百比丘尼吗……」真叫人好奇。

说起八百比丘尼误食人鱼而不老不死。八百比丘尼的子孙——人鱼之血女子，就是咲弥命中注定的对象。告诉自己这件事的爷爷，真正用意究竟是什么呢？

话说回来，朝名是人鱼之血女子，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吗？就像自己的这副身躯。

（继续和天水家来往，我或许就会知道。）

咲弥一边思索，一边感激地撑起向朝名借来的那把伞。他走到公车站牌，搭公车回家。咲弥的妈妈——羽衣子住的家。

咲弥从国外回来后，并没有回时雨家，而是住在妈妈家。他虽然担心爷爷的健康，但他连一秒钟都不想待在时雨家。父亲现在似乎对曾暂时逃到异国的咲弥也没那么戒备了，连一句都没啰嗦。

（……只是这样一来，就算有事想问爷爷，也不能随意接近他。）

他不回时雨家生活，也是在表明自己对爸爸没有敌意。因此，要是他轻率造访时雨家，可能会平白无故受到猜疑，要是一个不小心，甚至可能又会被当作敌人，他绝对不愿意落得那种下场。

「我回来了。」

「欢迎回家，雨很大对不对？咦？怎么有那把伞？」

咲弥从玄关走进屋内，羽衣子穿着厨师围裙出来迎接时，疑惑地侧头。

「啊啊，我向朝名小姐借的。」

「咦？朝名小姐，是那个朝名小姐吗？啊，不是，我是没见过她本人，但是就是那、那位，爷爷说是你的对象，之后要下嫁给你的那位朝名小姐？」

「你居然说下嫁给我……妈妈，你冷静点。就是那位朝名小姐没错。」

儿子苦笑着提醒她，羽衣子则说了声「哎呀」，流露出满脸喜色。

「她是你的学生对吧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？」

「……什么样啊，她还没有对我敞开心扉，不过应该是个体贴的人吧。」

「那太好了。」

「嗯，也是。」

「毕竟你们已经熟到会借伞了呢。真棒，真好啊，年轻真好。妈妈好羡慕，我都要脸红了。」羽衣子神情兴奋地走回起居室。

只不过借把伞就这样小题大作，妈妈还是这么单纯开朗。尽管咲弥刚才跟妈妈那样说，但没有敞开心扉这一点，他也一样。他接受这桩婚事是为了报答爷爷的恩情，就只为了这个原因。

（不过，他并不后悔。）

朝名带着忧伤的强颜欢笑，总是萦绕在脑海中。那像是因顾及人情压力接受婚事而感到内疚、抱歉般，难以言喻的心情。

「你以为我会答应这种事吗？这可是好不容易才送上门的一桩好姻缘。」

从天水家家主的怒骂声中可窥见一二，说不定朝名其实并不愿意和咲弥结婚吧？这些念头闪过脑海。

「咲弥，吃饭喽。」

咲弥站在玄关陷入思绪的漩涡时，羽衣子从起居室探出头喊他。

「我马上过去。」

「啊！对了对了，我有件事要告诉你。」

「嗯？什么事？」

「你到家前，深介来过了。他说有话要告诉你，下次要约你去啤酒屋。」

酒吧也好，啤酒屋也好，其实去哪里都无所谓。

「那家伙是很闲吗？」

怎么想都觉得，他八成要继续聊上次那件事。深介的想法肯定没变，而咲弥在见到朝名后，更有种不该错过这桩婚事的感觉。一想到两人又要无止境地争论这个无解的话题，咲弥一颗心直往下沉。

「真是的……没想到会变成这样。」

虽然自己也想像不出深介坦率祝福好友结婚的模样，但之前根本想都没想过，他居然会如此极力反对。咲弥很清楚他的想法，他就是在担心自己，因此心里更是为难。

「还有啊……」

咲弥不由得叹气，而羽衣子又紧接着开口：「时雨家今天有联络，日森家的杏子小姐，明天早上想和你一起去学校。」

「杏子小姐啊……」

简直就像是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来似的，这个也是自己不太想听见的名字，咲弥无奈地仰头看向天花板。

（还是在人鱼花苑度过的时光，最自在。）

尽管只待了短短一会儿，在那个远离喧嚣，清新舒畅又沉静悠闲的地方，和不会擅闯他人界线的朝名谈话，令人十分安心，和她聊天不会令人感到疲惫。

虽然只要想到天水家的事就头痛，但自己和她说不定意外合得来，这时候的咲弥悠哉地这么想。

第一卷 红鳞传说 第三章 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

朝名在用旧了不再松软的被窝中醒来，今天的头跟身体也是沉重不已，她不由得皱眉。

隐身云后的太阳从镶嵌在木格拉门上的窗户洒进来的光线仅是微亮，略显昏暗的房中，朝名勉强爬起身，开始盥洗。她拿水桶在屋子后方的水槽装冷水，洗完脸薄施脂粉。

苍白肌肤无一丝血色，甚至看得见血管浮起，双唇干燥龟裂、色泽黯淡，她抹上白粉及胭脂，试图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。

她拿梳子仔细梳好黑长发，先编两条麻花辫子，再把两条辫子盘到头上固定，完成跟平常一样的发型，同时也是大正时代女学生之间最流行的发型。

她脱掉日式睡衣，赤脚套上日式分趾袜。和服底色是接近白色的淡蓝，上头点缀着小花图案，没有内里。接着，她再穿上夜鹤女子学院规定的制服——深蓝色的行灯袴，双手套上蕾丝手套就大功告成。

最后在镜台前一照，镜面上倒映出一个脸色阴郁如死人的女学生。朝名望着那张脸扯了扯嘴角，做出一个乏善可陈的笑容，马马虎虎吧。等到学校时，表情应该会再自然些才对。

朝名在离学院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下车，在黑鸦鸦的乌云下迈出步伐。四周有许多女学生和朝名一样走路上学，也不少人骑自行车。其中，前方一个令人在意的背影映入眼底，她在心里「啊」了一声。

（是老师。）

自从相亲那天初次碰面以来，咲弥一直都是无懈可击的时髦西装打扮，今天却穿着雅致的和服。白色立领衬衫上面是清爽的松叶色长着※，下半身则套着袴。虽然西装很适合他，但咲弥肩头上的美丽乌黑直发跟和服果然相得益彰。

长着：长度盖住脚踝的和服，一般认为现代长着的原型始于室町时代的小袖。

（真是个连走路身影都优美迷人的人啊，美男子不管穿什么都这么有型吗？）

朝名脑中转着这些念头，下一刻她发现咲弥身边有一个女学生和他并肩走在一起，不禁瞪大双眼。

「咦？杏子？」

咲弥不知为了什么点头，身旁的女学生回以微笑，那张侧脸毫无疑问是杏子。她曾说过和咲弥是旧识，但她居然会和大受欢迎的咲弥融洽地一起上学。

「那两人果然是那种关系啊……」

「你在说时雨老师吗？」

朝名原本是在自言自语，一旁突然有人出声反问，她讶异地看向旁边。

「智、智乃。」

爱慕朝名的学妹今天也如同小兔子般惹人怜爱。朝名惊得心脏漏跳一拍，随即试图冷静，故意做出困扰的表情。

「你吓我一跳。」

「抱歉，我突然跟你说话。」

「智乃？」

「我老是缠着你……姊姊，你一定觉得我很烦吧。」

智乃像枯萎的花儿般消沉，朝名慌忙解释。

「没那回事。我真的就是吓一跳而已，我没生气也没有觉得你烦。」

下一刻，智乃甜甜一笑说「太好了」，音色中透着喜悦，看着佯装生气的朝名。说不定智乃只是故作沮丧而已。

（智乃将来一定不得了……说不定会变成魔性的女人呢……）

朝名看得目瞪口呆，智乃一脸天真无邪地侧头问：「难道姊姊也对时雨老师有兴趣吗？」

听见智乃的问题，朝名模棱两可地回了句「不，并不是那样」。智乃听了，脸上浮现开心的笑容。

「呼～那我就放心了，姊姊没有受那种花花公子迷惑。」

「花花公子……？」

「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，他有不少绯闻喔。更何况他身为教师，却和学生像那样亲密互动，他百分之百是觊觎青春少女才来当教师的。」

「绯闻……」

自己没听过那种流言，智乃说的也是毫无根据的偏见，但朝名也没了解咲弥到足以反驳那些话的程度。

「不过，姊姊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姊姊，如果你说你想要得到时雨老师，我汤畑智乃就会尽一切力量帮你。毕竟比起我个人的意愿，姊姊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
智乃挺胸道，朝名看着她苦笑。

自从看见咲弥和杏子并肩而行后，如雾气弥漫胸口的滞闷感，不知不觉中消散了。

今天所有的课程结束后，朝名也一样立刻走出教室。因为她打定主意，今天必须去人鱼花苑做一件事。

朝名悄悄地从校舍的仓库里拿出一把修枝剪及一张木头小凳子，朝人鱼花苑走去。空中覆盖着薄薄的云层，气温不会太热，正好适合干活。

「嘿咻。」

她立刻把凳子放在遮掩住水池和祠堂的山茶花树旁，踩到凳子上，动手剪起小树枝。本来应该要再早一点修剪的，但朝名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。

人鱼花苑原是埋葬历代人鱼之血女子骨灰的地点。对天水家而言，这里象征着隐藏在家族兴旺背后的长年罪恶及污秽，是人人避忌之地。

因此，平常会过来这里的，只有当代的人鱼之血女子而已。直到近年，天水家也不想再管理这个地方，想趁机把这块土地借给学院，到头来仍是一个无人靠近的场所。

（终究只能靠我照料了吧……）

当然，朝名没有任何园艺方面的经验。她自己看书研究，打从进学院起每年都依样画葫芦地修剪树枝。

「这里剪掉应该没关系吧。还有，这里也是。」

一开始她经常举棋不定，习惯后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，挥动剪刀一一剪下树枝。山茶花的树枝上还开着几朵白花，树叶也长得十分茂密，再加上树枝纤细末梢纷纷恣意延伸，乍看之下就像一团圆滚滚的树叶妖怪。

朝名也不管上头还有花和叶子，一连剪下不少树枝。这里的山茶花一年到头都会绽放，从不枯萎。听说当初是剪下种在八百比丘尼离世地点的山茶花树枝，再用扦插方式进行繁殖，所以或许和人鱼的力量有关系。

花朵完全不会掉落，要是放着不管，枝叶就会像这样蓬勃生长。一般认为等冬季开的花全落光，春天即是适合修剪的时期。但在这种情况下，根本没有所谓的时期可言。

只是如果不事先决定修剪时间，就很容易忘记这件事，于是朝名便决定按照书上写的在春季修剪，今年稍迟了些。

昨天咲弥不小心闯进来时，被他撞见完全没整理过的花苑，朝名心里很惭愧。

「啊啊！剪太多了。」

剪得太顺手，不小心连原本没打算修剪的树枝也剪掉了。不过朝名立刻想起这些并非普通的山茶花，就放下心来单手轻抚胸口。

「反、反正，没关系啦……嗯。」

「你在做什么？」

「哇啊！」

背后突然有人出声，朝名的心脏剧烈一跳，手中那把修枝剪差点掉下去，她慌忙重新握好，才回头看向后面。

「老师。」

早上的智乃也是，今天真是惊吓连连的一天。她一回头就看见穿着松叶色长着的咲弥站在那里眨眼睛。

「老、老师来了啊。」

「嗯，对，可以借用你一点时间吗？」

他说「这个」，抬手举高的是，昨天朝名借出的那把淡紫色雨伞，看来他是特地来还伞的。朝名谨慎地从凳子上下来，接过咲弥递来的伞。

「昨天吓我一跳，没想到真的下雨了。」

咲弥的惊讶溢于言表，语速很快，神色兴奋，朝名看他这个样子，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「太好了。要是我猜错，就害老师白白多带一个东西了。」

「不会，多亏你我才没被雨淋湿。谢谢。」

咲弥「呼～」地放松下来，沉稳道谢，这是最令朝名高兴的。尽管这是一件小事，但只要能帮上他就好。

其实，预测天气是人鱼之血女子的特技之一。人鱼血闻起来很腥，带着土味——就像是带着热气的雨那种闷住黏滞的气味。因此朝名对这种气味非常敏感，说穿了就只是这样而已。听说八百比丘尼也有擅长预测天气的轶事，说不定的确有什么关联。

「不客气。老师今天还要回去工作吗？」

「对。明天的备课还剩下一点没完成，我是休息时顺便跑过来看看。你要继续修剪山茶花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朝名和咲弥谁都没有刻意，自然地在池畔草丛隔着两个人的空间并肩坐下。朝名方才专心修剪没注意，现在一坐下，才觉得自己有点累了。

「我可以抽菸吗？」

咲弥特地问了声，朝名点头。

「没关系的。不过菸蒂请不要丢在这里喔。」

「哈哈，谢谢。我会注意的。」

咲弥笑着点燃一根菸，深深抽了一口又呼出。他的举止极为性感，朝名光是看着都感到双颊要发烫了。

（老师不管做什么都美得像一幅画呢。）

朝名拼命克制自己的表情，咲弥开口说：「我昨天就在想，这里的山茶花真了不得。花季明明早就过了，每一棵树却都盛开。没想到是你在照顾的。」

「老师，这里的山茶花一整年都会开花喔。」

「什么！」咲弥惊愕得瞪大双眼。

从刚才开始，两个人就轮流让对方感到惊吓，真好笑。朝名聆听池中水声，用全身感受着沁凉空气。她一把注意力放到五感上，就有种身心都融化了的感觉，非常舒服。

「不过，其实我不太高兴。」

她心里想着不能这样，却忍不住脱口说出真心话。一面对咲弥，她就什么都想说出来。明明平时面对朋友或学妹时，都能若无其事地隐瞒一切。

「不高兴山茶花一年到头都开花吗？」

咲弥反问，朝名点头。

「对，只要冬季开花就够了。而且……我不太喜欢山茶花。」

八百比丘尼抱着山茶花树枝，行遍诸国的故事很出名。有她这样一位祖先，天水家也和山茶花有斩不断的缘分。天水家的家徽就是源自山茶花的意象，宅中庭院也种植了数不清的山茶花。

朝名对于八百比丘尼那如泥水般混浊的复杂情感，在每次看到山茶花时，就会在心中沉淀出更多淤泥。很矛盾的是，这个四周都被山茶花树环绕的地方，却能抚慰朝名。或许沉睡在此的人鱼之血女子，也和朝名一样对山茶花不抱好感吧。

「嗯，人各有所好嘛。我其实也不太喜欢山茶花。」

咲弥低声开口，朝名看向他。

「老师也是？」

「原因有点复杂——啊啊，不聊这个了。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，也没什么意思。」

「说得也是。」

咲弥耸肩说，朝名笑着同意。既然要聊天，聊喜欢的东西比不喜欢的东西愉快。咲弥的思考方式不管是现在或以前，都一样积极又温柔。

「如果你愿意的话，可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吗？」

朝名想了解咲弥，也希望他了解自己。他的每一句话都令朝名的心盈满暖意，朝名无法拒绝咲弥这个充满吸引力的提议。

「好，我很乐意。」

「谢谢。作为回报，我也会告诉你我喜欢的东西。」

朝名和咲弥相视而笑，他那微微勾起唇角的柔和笑容，朝名好想永远看下去。

这里种了非常多山茶花树，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日子，朝名接受咲弥的帮助，和他一边聊各自喜欢的事物，一边一起修剪山茶花。对话内容十分单纯，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
「朝名小姐，你有喜欢的花吗？」

「喜欢的花吗？我没想过这件事，老师呢？」

「我喜欢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的花，像是桔梗、石竹或波斯菊之类的。」

「我喜欢初夏放晴的早晨。老师，你有喜欢的天气吗？」

「秋天微阴的日子吧。」

「微阴？」

「对。我喜欢那种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寂寥气氛，虽然细想之后我也觉得这样挺怪的。」

「一点都不怪，谁都有想要独处的时候啊。」

「我很喜欢像今天这种晴朗天空的蓝色。朝名小姐，你喜欢什么颜色？」

「我也喜欢天空的蓝色，最喜欢的是接近深紫色的蓝色。」

「是很适合你的颜色吔。」

「老师，你的外文明明也很好，为什么会来教国语呢？」

「因为我知晓了这个国家的语言、文学和文化的优点。」

「比外国更好吗？」

「对，我出去留学一趟才懂。每个国家都有它好的地方，有它值得欣赏的独特之处。只是大家的方向天差地远，而这个国家有这个国家美好的地方，我想要向大家传达这件事。」

两人聊喜欢的食物，印象深刻的日常小事，或是最近看的书或文学名著。对朝名而言，能和恩人相处的时间不管再短暂，都是宛如瓶中五彩缤纷的糖果般，闪闪发光的宝物。那些宝物每天增加一颗、两颗，就令她高兴到无以复加。

一开始，朝名以为咲弥是认为她一个人修剪山茶花太危险，才陪自己一起做。不过每天准时出现在人鱼花苑的咲弥看起来也很享受这段时光，她更觉得恍如置身梦境。

◆

自从放学后和咲弥在人鱼花苑碰面起，已经过了一个礼拜。朝名在休息时间和几名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教室。大家会刻意聚集在走廊，也是出于说不定可以看到咲弥的少女心境。

咲弥上任已经一阵子了，少女们到现在仍是开口闭口就聊他。

「时雨老师，真的时时刻刻都好帅……」

「我懂。只要看到他，就有一种好像看见佛祖，可以延年益寿的感觉对吧。」

「没错没错，简直就是大饱眼福。啊啊，要是我也能和那么帅气的人结婚，一定每天都会很幸福吧。」

朋友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，朝名与旁边的杏子不由得一起苦笑。这时，另一名朋友看向这边。

「杏子，我真的好羡慕你，可以和时雨老师一起上学。」

她指的是一个礼拜前的那天早上吧。朝名心想，既然双方家族是旧识，那就不算突兀，只是智乃说过的话也令人在意，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特别。

其实只要直接问咲弥本人就好，但又不希望老师认为自己是多疑的麻烦女人，也不想破坏最近的美好氛围，就一直问不出口。

杏子听见朋友的话，神情略带为难地羞涩浅笑。

「我知道自己很奢侈。不过，自从咲弥老师去国外后，我也一直没机会和他说上话。所以，大家就原谅我好不好？」

「好，好，好！既然是杏子，没人会有怨言的。」

「没错。像时雨老师这么出色的男士，就该配杏子这么美丽的女士。」

朋友纷纷点头附和，杏子见状双颊立刻就红了。朝名近距离看着这一幕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（要真是那样的话，自己该怎么办？）

朝名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却成为朋友们下一个关注的对象。

「朝名，你将来也会和一位优质男士结婚吧。」

「咦？」出乎意料的话令朝名频频眨眼。

朝名这些年都以为自己会和胜井子爵结婚，早认定这句话与自己无缘了。现在算是和咲弥有婚约，却成了烦恼的根源。

不过，那些朋友聊得停不下来。

「毕竟朝名的成绩优秀，家里生意又做得很大。」

「对啊，而且朝名有种独特的魅力，也有几个学妹很在意你喔。」

「别、别开我玩笑……」

朝名笑着搪塞过去，就在这时她看见咲弥经过走廊的那一端。朋友们也一副「终于等到你了」的神态，纷纷对咲弥的身影做出反应。

「快看，是时雨老师！」

「真的，今天也好帅啊。」

「走路方式也和其他男士不一样呢。」

大家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不光是朝名的那些朋友，还有其他同年级的女学生们也是。至于杏子——她双眼晶亮，直直地注视着咲弥。

（我……）

朝名极力压抑自己的情感，勉强挤出微笑，把目光从朋友之间转移到咲弥身上。

眼神对上了！她和咲弥正好四目相接了吗？朝名倒抽一口气，相反地咲弥则稍稍勾起唇角微笑。

那个笑容不像站在讲台上的他，更像是他在人鱼花苑稍稍放松紧绷肩膀时的真挚笑容。

（为什么？）

朝名还来不及思考，「哇啊！」身旁响起此起彼落的尖叫声，打断了朝名的思绪。

「你们看到了吗？刚刚那个。」

「看到了，时雨老师向我们微笑了！」

「你错了，老师是在对我们微笑。」

「不可能，绝对是对着我们。」

「时雨老师才不是对你们微笑，是对他早就认识的杏子笑啦。」

少女们之间的战争愈来愈白热化。看来，认为咲弥是在对自己微笑的并非只有朝名。

（什么嘛。不过，也是呢。）

心里像是松了一口气，又好似有几分失落。

咲弥肯定只是出于体贴，对爱戴自己的学生们笑一下而已，就像舞台上的明星般大方对粉丝展露笑颜那样。真是误会大了，朝名也和她们一样，差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而心花怒放、小鹿乱撞。

「杏子。时雨老师很懂得如何让我们开心，对吧……杏子？」

朝名下意识地向杏子搭话，她却迟迟没反应。朝名迫于无奈只好收回讨好的笑容，缓缓转头看向身旁。

「啊！抱歉，我刚在发呆。」

杏子是注意到朝名在看自己吗？忽然回过神，慌张出言掩饰。但朝名很确定，杏子方才在咲弥离去后，也一直恋恋不舍似地注视着他刚才的位置。

放学后的朝名独自来到人鱼花苑，坐在草丛里静静地望着池塘水面。只要注视着细微水波映射橙色阳光的璀璨画面，就能净空内心。

不过，自从咲弥开始造访此地后，朝名和以前不同了。不是从坐镇在水池中央的祠堂矮墙上看，而是从池畔凝望着那晶灿光辉。同时，她也隐隐期待着，咲弥今天会不会过来。和咲弥并肩坐着聊天，一同享受人鱼花苑大自然的声响及光辉，甚至连他抽菸的气味，都变得如此理所当然。

（老师果然不来了吗？）

修剪山茶花的工作昨天已经完成了，真的可喜可贺。原先茂密到显得阴郁的枝叶如今都打理得干净俐落，现在看起来漂亮了不少。尽管比不上家里委托专业造园师修剪过的那些山茶花。

所以，只是帮忙修剪花枝的咲弥，已经没有来此地的理由了。

朝名举起戴着蕾丝手套的手遮挡住阳光，今天的手套不是咲弥送自己的那一双。太频繁戴同一双很快就会磨损，因此朝名常将那双具有特殊回忆的手套好好地收在怀中随身带着，手上则戴其他手套。

（好孤单喔……）

仔细想想，这也是理所当然。咲弥身负教职，和仅是一介女学生的朝名不同，有很多事要忙。他上任后在教学方法上也下了一番工夫，学识渊博，谈吐又幽默有趣，非常受学生欢迎，甚至让人担心他该不会招其他教师嫉妒。

正因如此，能和忙碌的咲弥相处一个礼拜，简直就是奇迹。然而那段时光，已经结束了。朝名独自思索时，夕阳渐渐下山了。

「差不多该走了。」

内心充斥着一股不满足，但这只是自己的奢求而已。

只要开口邀请，譬如问杏子或智乃，应该找得到人陪朝名来这里聊天吧。一心只希望那个人是咲弥，不过是朝名的一厢情愿。

「可是……只要和老师在一起，真的就会忘记时间啊。」

有时候，两人会停下修剪休息一会儿，只是安静地眺望景色。就算不交谈，心里也比只有一个人时更充盈饱满，有种自己确实存在着的踏实感，真是不可思议。

夕阳低垂，缓缓朝西方地平线落下，东方的天空逐渐笼罩在夜幕中。初夏的白日很长，天色还微亮着，但必须赶在整个暗下来之前回去才行。

朝名拿起书包，钻过茂密的山茶花树枝，快速走出人鱼花苑。结果，正好在那里迎面遇见咲弥。

「老、老师……为什么？」

「抱歉，我来迟了。」

咲弥气喘吁吁，暗灰色长着略显凌乱，他肯定是急忙赶过来的吧。

「老师，你怎么了？忙的话就不用勉强过来没关系。」

「我想说你可能会等我，不能放着你不管。」

「对不起，给你添麻烦了，我正准备回去了。」

自己方才那么盼望，要是咲弥能过来就好了。一个人待在那里，一个人回去，其实心里是有点失落，也有一点寂寞。可是，她不希望他勉强自己。

朝名一鞠躬，急忙就要离开，咲弥就跟在她身后。

「我送你。」

「咦！不、不能麻烦老师。」

「对了，你家好像会有人来接？既然这样，我也不能硬要送吧。」

「不，如果老师陪我一起的话，我可以请车子先回去……所以，那个……」朝名话说到一半，停下脚步。

反正只要一踏出学校大门，爸爸派来的人就会严密监视自己。平常除了专车接送，还有另一批人监视着朝名的一举一动，一切安排都是为了避免朝名擅自行动。

不过只要仔细说明情况，让车子先回去应该不成问题。

（——怎么办？我不想跟老师分开。）

只要一下子就够了，只要弥补今天没能相处到的时光，只要在回家的路上和咲弥说说话就够了。

两人毕竟是相过亲的关系，而且如果杏子可以和咲弥一起来学校，自己和他一起回家也没关系才对吧。

她的这种想法多么自私啊，既然希望有一天要放咲弥自由，就不该和他变得亲近。心里明明很清楚，却忍不住盼望再多待一会儿。

（只、只是请他送我回家，不会去其他地方的。）

所以只要今天就好——朝名在心中不断向自己辩解，然后转向咲弥。

「那个……老师，可以请你送我回家吗？」

朝名怯生生地问出口，咲弥一瞬间睁大双眼。不过他立刻一脸满足似地露出微笑。「当然，我们走吧。」

朝名和咲弥走出校门后，先请来接人的汽车回去，两人就这样踏上归途。朝名一开始非常紧张，因为除了人鱼花苑以外，她至今不曾在学校和咲弥一起行动。

两人的脚步声交替响起，天色逐渐昏暗的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。女子学院的四周只零星散布着几间小民宅跟古早小店，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家了，即使还有一些人在，也没在注意其他人。

要是有其他学生发现两人并肩行走，散播流言并传进朋友们或杏子的耳里的话，她们会作何感想呢？

（只有我什么都当成秘密压在心底，这方面我真卑鄙。）

想和咲弥待在一起，和他相处的时光很自在、很珍贵，忍不住无止境地想要更多，再更多。可是，有这种心愿的人肯定不只朝名，对杏子和其他朋友的愧疚令朝名感到窒息。

「老师。」

「嗯？什么事？」朝名一唤，咲弥便神情柔和地看向她。

他不动声色地走在靠马路的外侧，又配合着步伐较小的朝名放慢脚步。果然，看来他如之前观察的一样很习惯照顾女性。

难道他真的花名在外吗？虽然是间接从智乃口中听来的消息，朝名此刻才意识到，时雨咲弥这个人大概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恩人吧。

「没有……就觉得老师你真体贴。」

「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？我怎么感觉你话中有话。」

「我是这样想的，一直都是。」

朝名在脸上展露一个得体的漂亮笑容。

「毕竟，会为我担心的人只有老师而已。」

现在是，过去亦是，朝名在心中补上一句。朋友和学妹虽然会称赞、仰慕朝名，却不会为她担心。

「和老师结婚的女性，肯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吧。」

咲弥听见朝名的喃喃低语后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
「老师？」

「你称赞我，我是很高兴啦。只是，那个人就是你喔。」

「咦？啊！」

「拜托你不要忘记这件事了。不过呀，并不是因为爷爷的要求，而是我认为如果对方是你，我们应该可以成为一对平稳美满的夫妻。这几天和你相处下来，我有这种感觉。」

咲弥将公事包稳妥地夹在腋下，低头看向朝名。

「真的是这样吗？适合老师的女性一定还有很多。」

比方说，像是杏子。咲弥和杏子并肩行走的身影十分相配，大家都这样说，朝名自己也这么想。

朝名猛然惊觉，刚才那句话说不定会让人觉得有点烦，她急忙堆出笑脸想挽救局面。

「朝名。」

「我、我不是那个意思，其实只要老师能一直保持笑容，那样就够了。我听说幸福会降临在笑口常开的人身上。对不起，我说了多余的话。」

朝名慌张到连没必要说的话都脱口而出。可是，她真心希望自己的恩人能过得好，希望咲弥能获得幸福，不要受朝名或天水家束缚。

「……我并不值得你这样祝福，我没那么好。」

咲弥带着自嘲意味低声说着，然而耳朵却微微泛红了。

从学校到天水家的距离并不近，但或许是和咲弥在一起的缘故，感觉转眼间就到了。

「啊……」朝名看见前方天水家的大门，不自觉惊呼。

怎么这么不走运，门前站着正要外出的浮春和要送他出门的妈妈。桐子一脸慈爱地抬头看着浮春，伸手替他拉好衬衫衣领。每次撞见这种相亲相爱的正常亲子互动场景，朝名就胸口一紧。

（不行！比起我的感受，现在要阻止老师看到这一切。）

要是和咲弥继续往前走，就会遇上妈妈和哥哥了。咲弥要是看到浮春和妈妈对自己的冷漠态度，心里肯定会感到奇怪。

（我不希望被老师知道。）

不想要被他看见自己遭冷落的模样，不想要他可怜自己。她想要的是两人像现在这样以互有婚约的身份愉快交谈，在一天中共度短短的时光。最后在这样愉快的关系下，各自回归人生轨道。

「老、老师，送到这里就可以了，谢谢你。」

「咦？可是就在前面了，我得去打个招呼。」

朝名慌张地打算道别，咲弥蹙眉。

「老师不用介意我爸妈或哥哥。」朝名说着，停下脚步。

还是干脆拖延时间，拖到哥哥和妈妈不见就好了？狡猾的念头闪过脑海，但重视礼数的咲弥既然说了要和家人打招呼，就一定会去家里吧。这样一来，别说是要出门的哥哥，也会碰见妈妈。

当朝名还拿不定主意时，咲弥温柔地牵起她的手。因为忽然被碰触，朝名心跳剧烈到胸口都发疼了，一阵战栗窜过后背。

「老、老师！」

「没问题的，走吧。」

问题大得很。可是，都被他这样轻轻拉住手了，自己也只好不由自主地跟上去。

「两位好。」

咲弥不顾一旁朝名的尴尬，主动向哥哥和妈妈打招呼。原本牵着的手蓦地被放开，只残留些许不安。

「……你是？」

「我先自我介绍。初次见面，我叫做时雨咲弥。」

浮春讶异地皱眉，咲弥则是和颜悦色地点头致意，报上姓名。而浮春只是勾起嘴角，回以苦笑。

「啊啊，是你。我是天水浮春，这位是我母亲。」

「初次见面，我是桐子。哎呀，你长得真俊美。你是时雨先生对吧，今天上门是来找浮春的吗？」

朝名知道，站在斜前方的咲弥偏过头是因为疑惑。因为桐子的语气极为自然，并非特别带有恶意。只是，这个问题太奇怪了，一个母亲竟然不晓得自家女儿结婚对象的姓名，太不合常理。

咲弥脸上闪过一丝退却之意，但他立刻隐去那抹神情，回答「不是的」。

「我是朝名的订婚对象。」

一如所料，桐子一脸不可思议，眼睛眨个不停。

像是有一只冰凉彻骨的手猛然抓住心脏般，既不是悲哀也不是恐惧的情感冲击着朝名的全身。好似只要她稍一放松，整个人就会颓然倒地。

「朝名……？是我认识的人吗？那个人也是浮春的朋友吗？对不起，我不太清楚。」

「啊……？」咲弥哑然回头，那双满是惊愕的目光刺痛了朝名。

这是怎么一回事？现在这是什么情况？朝名没办法回答那些无声的疑问，只能低下头，而咲弥再度转回去面对桐子。

「不，怎么可能有这种事。朝名是您的女儿吧？」

「女儿？你在说什么傻话，我没有女儿。」

「您是什么意思？那她是谁？不是您的女儿天水朝名，还会是谁。」

咲弥伸手比向朝名，但桐子的脸色愈来愈难看。

「她？你别开玩笑了，那里什么人也没有。」

「……怎么可能。」

咲弥不禁呻吟，朝名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
「老师，别说了，我没关系的。」

桐子以前曾是位好妈妈，开朗、温柔，也会时常抚摸朝名的头，只要朝名学会读书、写字或算数，都会和她一起开心，夸奖她。

妈妈偶尔也会责骂她，但总是优先为朝名著想。充满朝气又端庄的妈妈，曾是朝名的骄傲。只可惜，她在看见朝名身体浮现出斑痕，看见伤口瞬间愈合的异常场景后就生病了，她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女儿变成人鱼之血女子的事实。

不知不觉中，朝名从桐子的内心、记忆、视觉和听觉中消失了。当桐子像这样当朝名不存在后，立刻又变回原本讨人喜欢的模样，一切在撇开朝名的状态下又顺利回归正轨。

（我不想再次看见妈妈受苦。）

一开始朝名很希望妈妈记起自己。可是如果只要自己忍耐，大家就能过得好，那她认为这样比较好。每一次，总是结束在她的忍耐中。

此时发出一声冷笑的是，至今一直静观其变的浮春。

「你还真是懂事，朝名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准妹婿，先让你了解情况也好，我们家没有人承认那家伙是家人。所有人都排斥她、疏远她和讨厌她。你要是得知那家伙的本性，八成也会觉得她很恶心。哎呀，无知也是一种福气喽。」浮春撇了撇唇，一耸肩。

「我母亲也是，在一次次的内心抗拒下，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」

咲弥那张清秀容颜色变，不屑地说：「……你们都不正常。」

不是的，都是因为我不是正常的女子，不能作为正常的女儿、正常的妹妹活下去，大家只好不约而同地舍弃真心和羁绊，一切都是我害的。

朝名看向圆睁着双眼的妈妈，顿时感觉无法呼吸，一股情绪涌上堵在喉头，好难受。

「你居然能一脸没事的样子。」

浮春从咲弥旁边经过，站到朝名面前。他伸出手，恶狠狠地一把抓住朝名后脑勺盘起的辫子，硬是让朝名抬起头。一阵闷痛，朝名发出细小的哀号。

「你为什么总是这样，总是一脸自己是受害者的表情！受害者明明是我们，真不敢相信，像你这种东西居然是我妹妹。对！我不知曾多少次这样想过。」

「住口！」

浮春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，把所有憎恶都发泄出来，咲弥用力推开他。

「老师。」朝名缓缓抬起头，透过早已蒙眬的视野看向咲弥，为什么反倒是咲弥皱着脸一副想哭的神情。

啊啊，被咲弥发现她其实一直在逞强。朝名并不希望老师认为自己是个可怜、值得同情的女人，但终究只是无谓的挣扎罢了，这就是想多和他再相处久一些的惩罚。

「朝名， 你不用听这些话，真是够了。抱歉，是我错了。」

咲弥像捧着易碎物般双手轻柔包覆住朝名的头，捂住她的耳朵。哥哥贬低她、嘲笑她的声音，在被隔绝的世界里逐渐消散不见。

（明明不是老师的错。）

全都是天水家的血脉，和让大家发现这件事的我不好。都是因为我拥有人鱼之血，才害家人伤心难过，害咲弥露出这般悲伤的神情。

「大舅子。」咲弥背对着浮春，出声叫他。

「怎样？你想要放弃这桩婚事吗？」

「不是，既然我将来要入赘，尽早熟悉天水家比较好吧。所以，请你务必同意我先搬进这个家。」

朝名诧异地屏住呼吸。咲弥语出惊人，他居然说想要提早住进天水家。光是刚才那短短几句对话，就足以让他明瞭天水家是一个多么异常而棘手的家族，而他居然打算主动往火坑里跳，太疯狂了。

「老、老师，不可以。你为什么要……？」

「没关系，我想做自己能做的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是啊，咲弥就是个没办法见死不救的人。正因如此，从前的朝名才会被他所救。强烈的正义感，还有对爷爷盼望的这份姻缘的责任感，多么正直又纯净的人啊。可是这一刻，那些特质却令人憎恨。

「可以啊，你随时要搬过来都可以。」

浮春回应的语气果然带着嘲弄，哥哥前些天的话在朝名脑中回荡。浮春一定会如他自己说过的那样恣意使唤咲弥，万一有朝一日需要封口，除了杀人以外，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
「不行，绝对不行！」

朝名希望咲弥再等一下，自己曾和爸爸约定要让这桩婚事作废。尽管爸爸遵守约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，但如果拿那个约定当挡箭牌来谈判，或许有机会放咲弥自由，朝名什么都还没能做到。

「我明明说过，希望老师获得幸福的。」

「如果就这样丢下你逃走，我一辈子都会后悔自己没有采取行动，一直惦记你的事。那样的话，我也开心不起来。」

咲弥投来美丽的微笑，朝名一句话也没办法反驳。那笑容既耀眼、又温暖，可是一想到未来的情况，眼前就陷入无边的黑暗。

「爸爸，我拜托你，请你取消我和时雨咲弥的婚约。」

朝名深夜前往爸爸的书房，跪在榻榻米上深深低头。自从和咲弥相亲的那天起，只要爸爸在家，她必定会像这样衷心恳求，却始终得不到想要的答案。

「烦死了，双方都已经碰过面了，钱很快就会进来了，事到如今怎么可能改口。」

「拜托你，我自己不管怎样都没关系。」

光太朗坐在坐垫上，双手交叉在胸前，不悦地哼了声。

「时雨家那个次男聘礼的金额，就算你多么牺牲自己也赚不到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只要得到那一大笔资金，不管是要买爵位或投资新事业都绰绰有余，你能弄来这么一大笔钱吗？」

朝名依然伏在地上，咬紧牙关。只要把朝名放在身边，营业额就可以继续维持至今的水准，还能拿那笔聘金发展新生意。

朝名不晓得那份聘金到底多少钱，只是从爸爸的话中体认到，那笔金额之庞大是不管卖出多少药都难以追平的。而且，朝名并没有能力筹措那么多钱。

「我不能。可是，爸爸你不是曾答应我，要是我完全奉献出这副身躯，你就愿意考虑看看吗？」

「我只说考虑看看，又没说要改变决定。」

朝名打从一开始就明白，那种约定只是口头敷衍。

（……除非以家中情况为理由，其他不管用什么办法，肯定都会伤到老师的心。）

只剩下去求咲弥爷爷这条路了吗？听说他老人家卧病在床，也不确定能不能见到人，这个办法实在不太可靠。

不管朝名如何挣扎，都只会扯咲弥的后腿而已。只要一想到这点，就懊恼到好想从此消失在世界上。

「真是够了，你最近真是有够啰嗦，烦死人了。」冰冷彻骨的声音。

爸爸不知何时已站起身，一把抓住朝名的手臂把她拉起来。

「爸、爸爸。」

「你给我过来，让我重新教你规矩！」

「痛，好痛……爸爸，不要！」

光太朗拖着朝名向前走，力气大得朝名的上臂好似要脱臼了。朝名拼命抵抗，但长年虚弱纤瘦的身体根本敌不过爸爸的力气。

光太朗走出书房，把她拖过走廊，半路上碰见的佣人们全都视而不见。光太朗粗鲁地打开别馆的木门，胡乱地将朝名扔进去，反手关上门。朝名的身体被重重摔在地上，因撞击的疼痛而呻吟。

「不要、不要……住手。」

「有够吵的，寿万子以前都不会像你这样鬼吼鬼叫。果然不该让你去读女子学校的，无知的女人可安静乖巧多了。」

寿万子就是朝名的姑婆，爸爸从以前就常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。自从朝名身上出现斑痕起，他老是把姑婆拿来和她比较，叨念着姑婆有多听话、多安静，是位端庄的女性。

光太朗用一种极为憎恨，却又炽热的眼神，拿出收在柜里的皮鞭，紧握在手中。那双眼闪动着无情的光芒，直直地盯着朝名看。

「爸爸……」

光太朗背对木门朝这边一步步走近，朝名坐在地上不停向后退，很快地就被逼到墙角，皮鞭的前端向着朝名。

「闭嘴！你明明只要安静听话就好，为什么老是意见这么多。」

光太朗使劲向朝名挥鞭。

（为什么不让我死呢？）

要一次又一次承受这种痛楚和绝望，为什么只有自己不能安稳度日呢？不公平！除了天水家之外，同年龄的少女们都过着充满欢笑的快乐生活。

为了成为一名贤妻良母而勤奋向学，心思驰骋于虚构的故事之中，偷偷恋慕着某个人。心怀对未来的梦想，对明日的无限期待，安稳睡在温暖的被窝中，所有的一切都和朝名截然不同。

随着时间过去，朝名渐渐无法思考。最后，她意识昏沉，心中只剩下希望自己早点晕过去的愿望了。

第一卷 红鳞传说 第四章 便当与红豆面包

教室里充满兴高采烈的雀跃氛围，大家假装在看课本，实则都如痴如醉地望着站在讲台上的那位青年，这早已是见怪不怪的场景了。

「翻到课本第四十八页——」

就连教师咲弥下了指令，她们的动作也是慢吞吞的，令人怀疑到底有多少学生在专心听课。朝名翻到指定页数，视线恍惚扫过一行行文字。

（糟糕，没办法集中精神。）

昨天被爸爸鞭打的撕裂伤恢复得很慢，头脑昏昏沉沉的，没有食欲，早餐也没好好吃。挨揍的记忆太过鲜明，全身彷佛到现在还在疼痛。不仅严重耳鸣，连呼吸都很难受，整个人很不对劲。

她对于坚持要取消和咲弥婚约的自己，感到很羞愧。面对爸爸和哥哥，依旧无能为力。尽管她早就明瞭这一点，依然感到很受伤。

（要是老师认真了，那该怎么办？）

朝名不经意地看向讲台，视线没有和站在台上的咲弥对上。她经常会想，身为教师的他，和作为未婚夫的他，简直像不同的人。

作为未婚夫的他会神情温柔地直视朝名，而且还会与爸爸和哥哥正面冲突。另一方面，身为教师的他虽然和颜悦色，但态度就是淡淡的，朝名只是他众多学生之一。

因此，每次看到讲台上的咲弥就觉得他好像别人，莫名有种松了口气，又有些许寂寞的奇特心情。

（如果昨天那些事是一场梦就好了。）

咲弥宣告要搬进天水家的事，还有自己身体状况不好的事，不能全部消失吗？

「老师！」就在课堂结束前，一个学生无预警地举起手。

举手的是一名叫做吉井的少女。她个性爽朗，举止有点轻佻，并不是会在课堂上发言的类型。她到底要说什么，教室里的同学们全都屏息以待。

就连原本心不在焉的朝名，也因为这不寻常的情况吓了一跳，轮流看向吉井和咲弥。

「什么事？」

吉井双眼发光，立刻起身。

「老师，其实有首和歌我读不太懂……」

咲弥走下讲台，走到她的座位旁边。吉井双颊泛红，摊开笔记本给咲弥看。

「如果可以的话，可以请老师念一下吗？」

「哦，原来是古今和歌集啊。」

咲弥回应她的请求，念出那首和歌。

「——郭公啁啾，五月菖蒲，令人盲目陷入恋情啊。」

一声声叹息响起，有人满脸通红，有人一副快昏倒的样子，有人流泪，还有人按住嘴巴愣在原地，少女们的体温让教室里的温度一口气上升。

咲弥充满磁性的声音，静静地带着情感地念出恋爱和歌，令一群少女神魂颠倒。朝名原先闷闷不乐的烦恼全跑到九霄云外，甚至连呼吸都忘了。

（……怎么能把和歌念得……）

偏偏还是对清纯少女来说，内容这么刺激的一首和歌。咲弥明明不过是念了一首和歌而已，朝名的双颊已如火烧般艳红。

当事者咲弥却一副若无其事地走回讲台上，暂停先前的讲课内容，一本正经地开始说明这首和歌。

「刚刚那首和歌收录在《古今和歌集》第十一卷〈恋歌一〉的开头，作者不详。杜鹃鸟是种会在初夏啼叫，宣告夏天到来的鸟，在和歌中经常被当作表明恋慕心迹的鸟。而菖蒲是一种会在五月开的花朵，同时意味着事物的道理跟理智。」

咲弥停顿片刻，脸上浮现苦笑。「换句话说，这首和歌在感叹人们对于恋爱的盲目，是一首热情洋溢的恋爱和歌。」

他完整解释过后，宣告课堂结束的钟声刚好响起。

「今天就上到这里。多看课外读物是好事，只不过下次问问题要等下课后喔。」

咲弥平静说完后便走出教室，教室内的紧绷情绪就像忽然释放般，顿时涌现一阵哗然。

「时雨老师，多么罪孽深重的人啊……」

「我刚以为我的心脏要停了。」

「我也是！我的名字就叫菖蒲，被老师叫了好多次名字，真的差点受不了。我第一次这么感谢自己叫这个名字。」

「哎呀，太羡慕了！我也想被老师叫名字。」

教室仍弥漫着尚未冷却的兴奋及热情，其中请咲弥念短歌的吉井受到众人赞扬，被当作英雄。

「吉井，干得好啊。」

「亏你想得到这么棒的主意，课本上作品都超乏味的，我早就放弃了。」

「呵呵呵，大家多夸奖我吧。啊！不过……」

她笑得阖不拢嘴，目光却转向日森杏子。

「杏子，抱歉。我不小心自作主张了。」

「没关系，不用在意。」

杏子大方接受吉井的道歉，微微侧过头沉稳微笑，那副笑容美如天仙，同学们纷纷发出「哇～」的惊叹声。不过，她为什么要向杏子道歉？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朝名看不懂眼前的情况，所以直接问坐在附近的杏子，另一名同学从旁插嘴回答。

「哎呀，天水你不知道啊？听说杏子和时雨老师其实有婚约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朝名惊愕地睁大眼，杏子并没有留意朝名的反应。

「能让大家能看见咲弥帅气的一面，身为未婚妻的我感到很骄傲。」

杏子害羞地这么说，双颊还染上淡淡的桃粉色。但朝名完全听不懂。

（我听错了吗？杏子要和老师结婚？）

这种事自己从来没听过，她隐约察觉到杏子喜欢咲弥，可是这两人怎么可能有婚约，就算朝名对八卦再迟钝。

宛如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，原本高涨的心情顿时冷却。

「真叫人羡慕，能和时雨老师交换誓言。每天都可以看到时雨老师的脸蛋，还可以无数次听他唤自己的名字。」

「光想像都像作梦一样的生活。」

「哎呀，大家别说了。我之前也说过，只是两家之间有交情，不过是口头约定而已。」

杏子大概是终于发现朝名的反应不太对劲，所以一脸歉意地转过头来解释。

「朝名，真的很抱歉，我不是故意瞒你的。前几天大家一起出去玩的时候，刚好讲到这件事……」

「啊！不，反正……我……」

——对时雨老师没兴趣。

以前能轻松说出口的谎话，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，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显得僵硬。

「没能参与到大家的聊天是有点可惜，如果是杏子的话，跟老师很相配呢。」

朝名努力说得开朗，杏子也露出放心的表情。

「朝名，听到你这样说，我真的很高兴。」

胸口好痛……原本亲密的朋友忽然感觉好遥远，难道这就是费尽心思和朋友们保持距离的惩罚吗？

从昨天开始，发生的所有事都像是还债般自作自受。都是自己有所隐瞒，没把他人的心当一回事的缘故。

所以——朝名和咲弥的婚约，已经说不出口了。不管是对杏子，或是对其他朋友。

时雨家和日森家到现在仍是有权有势的名门世家，如果是这两家，比起区区药商的天水家更加门当户对。既然两家从以前就有交情，那就更不用说了。

（对了，还发生过那种事呢。）

朝名想起咲弥和杏子并肩而行的身影，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十分登对。如果是朝名和咲弥，看起来就没那么和谐。

朝名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，摸了摸自己缺乏弹性的干燥脸颊，和杏子泛着樱花粉色看起来柔软又光滑的肌肤完全不能比。

（老师和杏子结婚的话，一定会幸福的。杏子是每个人都憧憬的出色女性，这一点作为朋友的我再清楚不过了。）

果然，像杏子这样的人跟咲弥才相配。站在贵公子身边的就该是漂亮、聪明，宛如向阳绽放的花朵般的大家闺秀，而不是她这个怪物。

午休时间，朝名坐在人鱼花苑的池畔边。其实要在教室吃午餐也可以，但教室内的热烈气氛还未消退，让她有点如坐针毡。

更何况大家都把杏子捧成咲弥未来的妻子，让朝名这个真正的未婚妻难免尴尬。因此她谎称要去洗手间，把便当藏在身上就偷偷逃出教室。

（话说回来，杏子不晓得老师订婚的事吗？）

朝名内心纳闷地想着，同时把放在大腿上的便当布巾打开。其实，朝名自从知道时雨家和日森家从以前就密切往来后，就一直提心吊胆，怕杏子不知何时会听到消息。可是，她看起来完全不知情。

朝名也想过杏子是不是装傻，但从今天的事来看，她明白不可能是这样。杏子如果知道真相，绝对不可能是这种反应。

「杏子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啊。」

杏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，还以为自己即将与咲弥结婚，更令朝名内心十分煎熬，这下完全陷入婚约和友情的矛盾了。

（而且，还不只这样。）

心里这股闷闷不乐的感觉，感觉不该去深究这种情愫的原因。

「不知道什么？」

蓦地背后响起说话的声音。朝名回头，正好看见咲弥从茂盛的山茶花枝叶中走出来。

「老师！你怎么来了？」

「因为我刚才去教室没看到你，就猜到你可能在这里，刚好有点事想和你说。」

他拨开树叶和小树枝，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，在保持一段距离后坐在朝名旁边。咲弥第一次不是在放学后，而是在午休时间造访这里。

「你放心，我来这里的路上有特别小心，没被任何人看见。」

「谢、谢谢你。」

「秘密基地要是变得人尽皆知就糟了。对了，你刚才是在说不知道什么？」

朝名以为逃过一劫，怎知咲弥没那么轻易放弃。该怎么办？朝名先是迟疑，接着决定不管那么多了，自己一个人烦恼也没用。不知道的事，再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，这种时候就直接问清楚事情真伪。

「那个……老师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听说你和日森杏子有婚约，是真的吗？」

朝名问得战战兢兢，咲弥则诧异地睁大双眼。

「这种事，你从哪里听来的？」

朝名说话时小心翼翼，避免让咲弥察觉到自己的闷闷不乐。杏子说她和咲弥约定要结婚，而班上同学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
「她怎么可以……」

朝名一说完，咲弥神情苦涩地蹙眉，轻轻地叹一口气。他的反应并非难以启齿，更像是厌恶。

「我先讲结论，那是误会。和我有婚约的人，只有你。我跟杏子一点关系都没有。」

「误会？」

朝名有点好奇是怎么样的误会，不假思索地反问，咲弥慌张地直摇头。

「我真的没做任何亏心事，只是我刚搬进时雨家那阵子，她很喜欢找我玩。」

总而言之，以前年幼的杏子曾向咲弥宣告「我要成为你的新娘」，咲弥没有正面回覆就敷衍过去，但她可能把那个约定当真了。此外，日森夫妇多半也有从旁暗示，所以加深了杏子的这种想法也说不定。

「那么，老师之前和杏子一起来学校那次也是？」

「你知道了啊，抱歉……我只是不好意思直接拒绝，想说只要陪她一次就好，一定让你不高兴了吧。」

「不会，没有不高兴，听你这样说我就知道了。」

「嗯……长辈们确实可能有这种打算。时雨家跟日森家从以前就有交情，双方又联姻过好几次，他们是说过既然杏子这么爱黏着我，不如将来就结为夫妻。」

咲弥说完后，就无所谓地耸耸肩。「当然，我完全没有意愿，就算杏子爱来找我，我也不记得自己有对她很亲切。话说回来，要为时雨家结婚，这种事我可是敬谢不敏。」

他的语气难得这么激烈，朝名抬头看着他。虽然咲弥的语气中流露出对时雨家的嫌恶，但他脸上的表情只是稍微困扰而已。

即使本人觉得对杏子不亲切，但从杏子的角度来看，应该感觉不出来吧。这句话让朝名联想到过去的自己，内心泛开苦涩。

「可是，老师你跟我的婚约……」

你是接受的，对吧？她想这么问，却迟疑了。因为听起来像是责备，也像是讽刺。

「不过和你的婚约不一样喔。不是为了时雨家，是为了爷爷，所以我才决定接受，虽然我这样说也会让你不舒服。」

咲弥听懂了朝名欲言又止的话，所以笑着回答。当然，朝名没有感到任何的不舒服，反倒是……

「如果你当时拒绝的话更好。」朝名轻轻地说出真心话，随即低下头。

自己实在没有勇气看他，因为朝名很清楚，不管他脸上出现愤怒、悲伤、失望、失笑或是困惑的表情，自己都会很难过。

「你不想和我结婚吗？是讨厌结婚这件事，还是讨厌我？还是两者皆是？」

「……」

朝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咲弥突然把脚伸直。

「算了，无所谓。在这么舒服的地方，不好好享用午餐就亏大了。」

看起来咲弥完全融入这个地方，朝名听了之后也点头附和「说得也是呢」，两人有默契地都不再说话。

今天的人鱼花苑比平常更恬静。轻风徐徐吹来，山茶花茂盛的枝叶低声沙沙作响，池水冷冽的气息捎来凉爽，阳光也离盛夏的炙烈骄阳还差得远，温柔得恰到好处。一定没人想得到，这块土地其实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
朝名打开桧木便当盒的盖子，里面满满摆着白饭、腌梅干、厚煎蛋、凉拌芜菁和炖煮蜂斗菜等菜肴。当然，是天水家家仆亲手准备的。那些家仆平常态度总是很冷淡，但手艺是无庸置疑的。

他们每天都像这样帮自己准备便当，也没有对照料朝名的工作感到厌烦。因此，每次朝名碰到他们，都会尽量道谢。朝名侧眼窥视咲弥的便当，在他的椭圆形木制便当盒里，只装满了外形不太美观的饭团和腌萝卜。

咲弥似乎是察觉到朝名的视线，露出苦笑。他顺手将脸颊旁的头发勾到耳后，这动作莫名性感。

「你一直盯着看，我有点不好意思。」

「啊！抱、抱歉。」

「没关系……不过，跟你的便当相比，看起来不太丰盛吧。我妈不太擅长料理。不过，味道不差喔。」

朝名讶异地捂嘴。「咦？便当是老师的妈妈做的？」

「对，我现在不是住在时雨家的本家宅邸，是住在我妈妈的家。虽然会有帮佣定期过来，但我妈是喜欢自己动手做的性格。」

咲弥的语气虽然带着几分无奈，目光却非常温柔地流露出珍爱，透着一股暖意。清楚显现出不管嘴上怎么说，他是很重视母亲的。

朝名有听说咲弥是妾的孩子。从他刚才对时雨家的排斥，可以看出咲弥对让自己妈妈成为妾的时雨家家主，抱持着复杂的情感。

「真棒吔，妈妈亲手做的便当。」

朝名的话并没有其他含意，只是自然脱口而出的真心话，咲弥的目光似乎略微尴尬地避开了。

「嗯，我认为自己很幸福，有爷爷、妈妈和你在。」

「咦？我也算吗？」

「算。你想和我划清界线，是不希望我靠近你家吧？」

朝名倒抽一口气，他居然发现了。不，看朝名的态度和天水家昨天的那种情况，不管是谁都会察觉吧。

可是，朝名没有正面答覆，反倒是轻声说：「老师，你只是意气用事而已，要同情我没关系，但这就正中爸爸和哥哥的下怀了。」

咲弥望向朝名。「没关系喔。即使这样，我也喜欢和你一起待在这里的时光。」

这句话比过往任何一句话都强烈感染了朝名全身，她很开心，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。两人暂时都没开口，动着筷子。不可思议的是，这份沉默却不令人坐立不安。只要细心感受人鱼花苑中草木及清水的气息、香气和鸟鸣，感受着坐在身旁的未来伴侣的存在，心里就感到踏实。

「我吃饱了。」

不久后，先吃饱的咲弥动手收拾便当盒。接着，朝名也双手合掌说「我吃饱了」。

对话并不是特别热络，内心却有股浓浓的满足感。一个人待在这里时，有时会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。

真想变成水——变成透明又美丽的水，流进河川，流到任何地方，流向远方。不断向前，有一天与广阔的海洋化为一体，成为其中的一个小水滴。这么一来，谁都不会注意到朝名的存在了。

不受任何事物束缚，无喜也无悲，只在海中漂荡，一定很幸福、很满足。就像是那种荒唐无稽的愿望化为现实，自己会有种彻底融进大自然里的感觉，忘却了时间。

可是和咲弥待在一起，完全不会出现那种感觉。反倒是让朝名感受到，自己的双脚踏在地面上，真切地存在着。

「朝名。」

「是，什么事？」

「你今天放学后有空吗？」

听见咲弥不知何故抛来的问题，朝名抬起头。

「嗯，那个……」

很遗憾朝名并没有可以随意移动的自由，不管去哪里都有人监视，只要做出异于平常的行为，毫无疑问地会被责难。

「嗯。那你愿意陪我一下吗？我打算今天就搬去你家——」

「今天！」

「对，就是今天。所以我想说去买些必需品，希望你能陪我。」

咲弥突如其来的告知，令朝名讶异不已。她还在怀疑咲弥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，怎知他居然今天就打算搬进来了。更令朝名诧异的是，咲弥的决断力和行动力。

「不过我不能随意在外面闲晃……」

和咲弥一起逛街，多么吸引人的提议啊。可是，如果让爸爸知道了，肯定要出大事。

朝名垂下头，咲弥望着她。

「就算一直有人监视也不行吗？」

「老师发现了吗？」

咲弥接着说出的这句话，更让朝名讶异万分。负责监视朝名的是该领域的高手，外行人几乎不可能察觉到他们的存在，就连知情的朝名也常常搞不清楚他们人在哪里。可是，咲弥却看穿了。

「老师，你不是普通人吧？」

面对朝名从低处仰望投射而来的可疑目光，咲弥用一种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回答「没那种事」。

「如果那些监视者回报你爸爸，我也有很多种说辞可以应付。最重要的是，反正我们家还没给他聘金呢。」

咲弥的笑脸让朝名嘴角痉挛了一下。没想到，美男子在策画阴谋时的表情，看起来很可怕，她体悟到这种无谓的知识。

（没想到老师也有坏心眼的一面。）

看来他这个人不只是帅气温柔而已，但这也令人感到非常可靠。

「走吧，我们该回去了。」

咲弥开口催促后，两人朝人鱼花苑的出口走去。平时要回教室或回家时的那种无力和忧郁，此刻完全没有出现。

「老师，谢谢你。」

朝名轻声说，咲弥并没有回头。

咲弥既然发现有人监视，也就明白朝名没有行动自由，所以他才会像这样，带自己出门走走。

这份心意比任何事都令她开心，这也让朝名开始有一点点喜欢这样的自己了。

两人约在没人会去的讲堂后方。朝名小心到不能再小心，极力避开他人的注意，来到讲堂后面，等着咲弥过来。

朝名一想到自己即将忤逆爸爸和哥哥的命令，而且还要和咲弥一起上街，心里就七上八下地静不下来。同时，她也担心被班上同学发现，和咲弥相处的时间愈长，她就愈抗拒去思考以后的事。

（老师，不会接受我拒婚吧……）

要是朝名说希望将这桩婚事作废，他会做出何种判断呢？他会因怜悯朝名的处境而继续这份关系吗？或者依循朝名的请求，抽身离开呢？

无论是哪种结果，等他得知朝名的身体情况后，一切就跟现在不一样了。当朝名独自沉浸在愈来愈灰暗的思考中时，咲弥出现了。此时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。

「抱歉，让你久等了。」

「不会。你的工作没问题吗？」

朝名光是看见咲弥朝自己走来，原本阴郁的心情就亮了起来，她对自己居然如此单纯感到傻眼。

「没关系，因为我可以把工作带回家。教师的工作比我之前留学时，在研究室遇到的麻烦轻松多了。」

「研究室？老师你之前在做什么研究吗？」

「嗯，一点点而已，我比较像打杂的。在包住宿的情况下帮教授打理大小事，也要收集整理资料，或陪同去田野调查之类的。这位教授也是一个相当特别的人——」

咲弥的每一句话，听起来都像不曾见过的珍稀宝石般闪闪发光。朝名盼着听他说更多关于陌生的国度、文化和生活，无论是过去或现在，只要是他的事，朝名都想听。她的脸上流露出不带客套的真挚笑容。

「听起来辛苦，可是你好像乐在其中。」

「嗯，是啊，我很乐在其中。」

咲弥看见朝名的笑容，先是一愣又立刻回神，点头回话。

「我们走吧。」

「好。」

在女学生纷纷回家后安静的学院校园内，两人静静走着。明明白天的学院那么喧闹，但此刻唯有两人的脚步声敲打着耳膜。

不过朝名依然有些紧张，该不会还有人留在学校，正巧看见自己和咲弥走在一起吧。她想着早知道就约在外头碰面，只是如果朝名一个人在外头晃来晃去，就会被那些负责监视的人拦下吧。

两人顺利穿过校园，踏上马路。朝名在和咲弥会合前，就先请来接自己的汽车回去了。司机因为朝名最近频频擅自行动而脸色不佳，但并没有特别抱怨。

「好热闹喔……」

两人走到大路上，搭上路面电车，车窗外的众多行人和街景缓缓流过。

朝名好久没有搭路面电车了，电车内很拥挤，有身穿西装的绅士，也有穿着裙子、头戴有花朵和蝴蝶结装饰帽子的时髦女性，还有身穿符合初夏时节单衣的男男女女。

多年来，朝名一直过着只搭自家车往返女子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，这种目不暇给又吵杂的环境和香气，都令她不太习惯。

朝名坐在座位上，专心感受街上的氛围，而咲弥抓着吊环站在旁边，双眸静静望着她。

「你很少来街上？」

「对……因为我不能擅自出门。我要是出门，爸爸和哥哥就会气急败坏地追上来。况且，他愿意让我去念女子学校，已经是奇迹了。」

自己要是像姑婆那样，对外宣称有心理疾病，实则是被关在家里也不奇怪，所以朝名已经很幸运了。

爸爸好像认为继姑婆之后，家里又有人精神出状况是丑闻，所以朝名才得以去学校上课。其实对外说朝名死了也可以，但似乎是胜井子爵阻止了这件事。

他说无论如何一个女子要习得教养，了解世事，有一点个人意志，这样虐待起来才更有快感。爸爸曾得意洋洋地这么转述着。换句话说，朝名就是有钱人找乐子用的道具。

「——我们要在这里下车。」

路面电车一停下，先下车的咲弥朝朝名伸出手，她略带迟疑地握住了，也跟着下车。

靠近市区而非山侧的街道，实在难以用简洁来形容，非常杂乱。

无论是一排排店家，门前立着的宣传旗帜，人们的打扮色彩鲜亮华丽，设计争奇斗艳，尽是看不习惯的风格。整条街都像是缘日※时会出摊的摊贩，热闹又抢眼。

缘日：日本文化中与神佛结缘的日子。通常是神佛诞生、降临、示现和誓愿的节日。

这种独特的热闹气息在行礼如仪的女子学校中，根本感受不到，所以令朝名十分震撼。上次来这里，说不定是小时候全家还能一起出门的时候。繁华帝都的样貌，似乎跟过去完全不同了。

「老、老师，你的手。」

朝名蓦地回神，放开原本暂时牵着的手。咲弥则神情奇异地注视着那只手。

「啊……一不小心，抱歉。」

「没关系。」

「对了，之前我就注意到了，你那双手套——」

咲弥突然提起手套，朝名双肩颤抖了一下。今天手上的蕾丝手套正是咲弥以前送的那双，朝名立刻把手藏到背后。

「手、手套怎么了吗？」

「我刚刚忽然想起来，以前我妈有一双跟这个很类似的手套……」

「哦、哦。」

糟糕！不，没什么糟糕的，但还是让朝名冷汗直冒。没问题的，就算咲弥想起过去曾偶遇朝名的事，也不会造成问题。可是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朝名有点不希望他发现。

（是觉得自己小时候一直哭很丢脸吗？还是不晓得该做何反应才好呢？）

明明是自己的内心，却搞不清楚怎么回事，朝名不禁有些焦躁。

「那双手套，我记得我送人了。」

咲弥看向空中努力搜索记忆，朝名用力吞了一口口水，紧张地望着他。

「对，在那一天的前一天……送给一个小女孩。啊，抱歉！这件事对你来说应该很无聊吧，我们走吧。」

咲弥似乎放弃回想，朝名轻抚胸口。不过，他已经很接近答案了，就算把那个小女孩和朝名联想起来也不奇怪。

（希望在老师想起那件事以前，让这桩婚事作废。）

两人继续在街上走，逛着各种店家。咲弥要买的都是些小东西，牙刷、刮胡刀和毛巾这类日用品。一问之下，他说换洗衣物就带手边现有的过去。

「我们家都有准备客人用的寝具或餐具，可以用那些就好了。手巾之类的，家里也可以准备……」朝名思索着咲弥来住会需要的物品。

「谢谢你，朝名。陪我一起来采买。」

「不客气！我很高兴可以帮上老师的忙。」

咲弥再次道谢，朝名慌忙摇头。

老实说，朝名不希望咲弥来天水家，她担心咲弥的安全，真是担心到心乱如麻。可是，她又克制不住地感到雀跃。她现在就像是一朵在荒芜道路上绽放的野花，老师就像那一道射穿黑暗的光线，照射在这朵路边的野花上。

她非常清楚自己不该期待，希望他能改善天水家的现状，或是希望他能站在自己这一边等想法，因为那对他来说只是种不幸。

「谢谢你这样说。」

「我是真心的！」

「那就更令人感激了呢。」

两人互相谦让，看着对方同时笑了出来。并不是有什么好笑的事，但那种安心的氛围令人心里暖暖的。朝名光是和咲弥讲讲话，就能忘却自己心中的不安。

「对了。朝名，你喜欢甜食吗？前面有一家红豆面包很好吃，你想吃的话，要不要现在过去？」

「红豆面包！」听见咲弥说出的话，朝名眼睛都亮了。

她最喜欢甜食了，不管是糖果饼干或水果，日式西式都来者不拒。因为家人说吃太多甜食，血液中会混进杂质，所以她很少有机会吃。

「我想去，非常想。」

「那我们就去吧。」

「老师，你也喜欢甜食吗？」

两人朝那家店走去，朝名一问，咲弥就说「普通喜欢喽」。

「我喜欢甜食和酒，并且喝不醉，介于嗜甜者和嗜辣者之间吧。」

「这样呀。喝酒我不太行，以前我曾舔过一小口，觉得好苦好苦。」

而且还被痛骂、痛揍了一顿，因为只要喝酒，酒精就会混进血液里，造成品质下降之类的。酒对人鱼之血女子的体质造成的影响似乎比甜食还大，因此酒对朝名来说只残留下苦涩的印象。

「我小时候也不懂大人为什么要说那么难喝的东西美味，啊啊……好怀念喔。」

「呵呵，老师的小时候啊，我有点没办法想像。」

「就是个很普通的小孩喔，有点臭屁也有点胆小，还有点无知又是个爱吃鬼。」咲弥虽然脸上笑着，但说话的语气却带点情绪，流露出对小时候的自己的无能为力。可以看出，他并不是那种一生顺遂幸福的大户人家公子。

两人往大街上走去，有股甜香慢慢飘来。接着，一家宣传旗上写着「红豆面包」、「豆沙小馒头」和「最中※」等的小店映入眼帘。看起来不是新开的店，焦茶色的木头店面清楚展现出老字号的深厚分量。

最中：传统日式点心，将糯米粉溶于水中杆成薄皮，放入模型中烤制成型，再将红豆馅填入烤好的外皮中。

「到了，就是这里。」

「还没进店里，就知道一定很好吃。」

朝名认真地回，咲弥闷笑一声。

「老板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很高兴——你好。」

咲弥伸手揭开门口的半截布帘，拉开拉门，朝店里喊。然后，一位身穿黑色工作服、神情冷淡的中年男性从店内探出头来。

「哦。什么啊，是阿咲你喔。」

「老板，好久不见。」

「岂止好久不见，都几年了。」

男人——老板板起脸并皱眉。不过朝名看得出来，他脸上神情并非嫌弃，老板并不是讨厌咲弥，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担心而已。咲弥似乎也明白，愉快地微笑。

「几年喔，大概三年吧，因为我去留学了。」

「没人问你细节。这位小姐是？」

老板的视线投向朝名。他身躯壮硕，目光又锐利，要不是知道他是咲弥的熟人，自己可能会倒退三步也说不定。

朝名拿出最甜美的微笑点头致意。「初次见面，我叫做天水朝名。时雨老师是我在夜鹤女子学院的国文老师。」

「时雨老师？」

「我现在在夜鹤女子学院当老师喔。」

老板惊讶地抬高音量问，咲弥便向他解释，老板的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
「你当老师行吗？那个柔弱的阿咲？」

「你别看我这个样子，我的风评可是很好的，而且老师这份工作是爷爷安排的。他说『要是不管你，感觉你会变成高等游民，那可不行。』」

「他说得没错。」老板原本的冷淡表情终于放柔了些，呵呵笑着。

对话告一段落后，咲弥点了两个红豆面包。老板嘟哝着，咲弥隔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来买，不是刚出炉的怎么行。但包在白纸中圆滚滚的红豆面包，光用看的就觉得冷了也好吃。

「小姐的面包算我送的。阿咲，你付你的分就可以了。」

朝名看到咲弥从怀中掏出钱包，就赶紧出声了。

「那怎么可以，我自己付。」

「没关系的。朝名，你的分我来付就好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即使咲弥出声阻止，朝名还是没办法乖乖听话，而且她身上还是有点钱的。

「就算是谢谢你今天陪我，还有上次你借我伞的谢礼。」

「伞那么小的事……至于今天，说到底也是我们家害的吧。」

要不是天水家有问题，咲弥也不会在结婚前就提出要搬过来，那今天就不需要来采买这些东西了。所以说，朝名陪同反倒是理所应该的。

「所以呀，阿咲，你就付你那份就好啦。啰哩啰嗦的。」

咲弥照老板说的只付了自己那份钱后，两人朝店门走去，毕竟继续吵下去只会打扰老板做生意。朝名也再三向老板道谢，但不知道为什么老板说「是位礼数周到，十分出色的小姐呢」，大肆赞美了朝名一番。

「朝名，老板很喜欢你呢。」

一走到店外，咲弥就一脸我很清楚的表情点头说，朝名很困惑。

「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而已……」

「可以理所当然地做出理所当然该做的事，就很棒了。而且老板看起来这么凶，你也没有害怕，有好好打招呼。」

「那是因为他是老师信任的人啊。」

店附近恰好有张长椅，朝名和咲弥在那里并肩坐下来，咬了一口手中的红豆面包。

「哇，好好吃！」

微微带着酸味，蓬松柔软的面包，配上湿润黏稠甜味高雅的豆沙。两者在口腔中混合，交织出极致美味。继续咬下去，就会吃到面包正中间的盐渍樱花。那股盐味又勾起另一种美味，完全不会腻，好像不管几个都吃得下去。

「太好了。老板的红豆面包很好吃对吧？」

「真的！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……」

朝名终于明白咲弥为什么会成为常客了，面包好吃到让朝名想着要是自己可以自由行动，下次也想来买的程度。

朝名一口接一口，细细品尝。就在面包吃完时，突然一道僵硬的声音喊了咲弥。

「你果然在这里。」

「深介……」

出现在眼前的青年，年龄应与咲弥相仿，身上那套无一丝皱褶的三件式西装很适合他，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。身形高挑瘦削，容貌也很帅气，却给人一种性格清冷的印象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固执。

被咲弥唤作「深介」的他直直盯着咲弥，只看着咲弥一个人。朝名转头看向咲弥，他则是略显尴尬地微微皱眉。

「那天以后，你连个消息也没有，我怕有什么状况就过来看看。」

「抱歉……最近比较忙，但我没事。」

「很忙？你看起来倒是很有心情玩嘛。」

充满讽刺的语气，让朝名差点忍不住瞪向深介。一个人要在哪里做什么，不是他的自由吗？就算是朋友，也没资格限制别人的私生活。

咲弥什么都没说，现场陷入凝重的沉默。可是，深介似乎根本不在意这种气氛，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。

「我有话跟你说，跟你的未来有关。你待会儿有时间吗？」

咲弥大大叹一口气。「没办法，我等一下要和她一起回家，没时间陪你。如果你有话要说，就现在说吧。」

「……我不希望有别人听见。」

深介锐利的眼神一瞬间射向朝名，他的意思恐怕是朝名会打扰到他们谈话吧。

朝名察言观色后站起身。「我先离开，两位请慢慢聊。」

「抱歉，朝名。」

「没关系，不能打扰男士们谈话。」

朝名微微一鞠躬，走去稍微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着。

咲弥朝深介示意，两人走进店面和店面中间的阴暗小巷子里。

◆

咲弥问深介「所以你到底要说什么？」语气多少带着刺，这也是难免。深介非常了解咲弥，但他对朝名的那种态度实在令人难以接受。

深介表露出自己的不悦。「我完全联络不上你，没辙之下只好出门找人，结果还以为是哪里跑来的花痴男咧。」

「你还真敢说吔。」

咲弥开玩笑似地耸耸肩，深介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
「……那个女学生，就是天水朝名吧，天水家的女儿。」

「是又怎样。」

「我不是再三告诫你，别跟他们家扯上关系！」

深介平常就是典型的钢铁直男，绝不受他人左右，现在居然这么情绪化，实在太不像他了。咲弥暗自诧异，但表面上只是静静叹了一口气。

「她不是坏孩子。」

「就算这样，天水家根本烂到没药救了。我愈是调查『人鱼之血』，就找到愈多肮脏的事实。」

「深介……我决定暂时住进天水家了。」

「你说什么蠢话！」

蠢也无所谓，咲弥就是没办法对朝名见死不救。一开始只是想完成爷爷的心愿，也对爷爷说这是她和我的命运这句话有点好奇而已。

可是，在人鱼花苑微笑的她，被自己妈妈忘记的她，被爸爸和哥哥责骂的她，让咲弥忍不住盼望，希望有一天她的脸上不再是那种令人心痛的客套笑容，而能打从心底开怀大笑。

她就像小时候的自己，要不是爷爷和妈妈站在自己这边，咲弥大概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吧。所以对咲弥来说，帮助朝名正是帮助过去的自己。

如果深介的话属实，就连只是获得一般人的幸福，对她而言都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吧。那么陪她上路的咲弥自然也逃不过，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轻易放手了。

「搬进天水家，不是因为爷爷的意思，这是我自己决定的。」

从深介眼中看来，咲弥肯定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。天水家任谁来看都明显是个火坑，却还偏偏自己主动跳进去的蠢蛋。可是，那个火坑中有人需要帮助的话，那跳进去也没错。

「人再好也要有个限度吧。」

「我可不是个好人，这种事你应该清楚才对。」

「不过是个顺势才订婚的女人而已，你就打算无条件出手相救，这不是好人是什么？」

「…… 这个嘛…… 」咲弥自己也不晓得。

深介可能是觉得咲弥在敷衍他，气得咬牙切齿。

「你会后悔的。」

「如果和她的婚事告吹了，我大概会更后悔。」

「要是被那些家伙知道你的另外一面，你就成了他们眼中上好的猎物，你要平白送钱给那些坏蛋？」

「我会很小心，避免那种事发生。当然，也会避免被牵连进那些恶劣行径。」

就算撇开时雨家，咲弥光自己赚的钱就多到花不完。那笔聘金的数字，就算不麻烦时雨家或爷爷，自己也拿得出来，只是自己并不希望那些钱被用在坏事上。

看着咲弥丝毫不退让，深介默不作声，别开目光。

「你担心我，我很感激。只是，我自己选的路，我自己会负责，没事的。」

「……我不想看你选那种麻烦又困难的路。」

他语气示弱轻声说着，眼角微微泛红。

咲弥转过身，背对深介回到朝名身边。她独自杵在那里的身影看起来很无助不安，尽管只是短短几分钟，咲弥也很后悔放她自己一个人。

朝名总是笑容满面，举止坚毅，让人以为她与外表给人的印象不同，十分沉稳，因而差点忘记，她并不是出于喜欢才总是一个人的。

「久等了。」

「老师，你们聊好快。」

在咲弥出声的同时，朝名的表情瞬间发亮，露出与年纪相符的少女娇羞神态，十分惹人怜爱。

「走吧。」

「没关系吗？他是你的朋友吧。你们应该好好聊聊……如果是担心我的话，没关系的，我可以一个人回去。」

「没关系，再待下去时间就太晚了。既然是朋友，就会懂的。」

我要改变现状。对，咲弥下定决心，管他是人鱼还是八百比丘尼，只要努力改变天水家，保护好朝名，也避免深介的担忧成真就好。

第一卷 红鳞传说 第五章 天水家

「从今天起，请各位多多关照了。」

咲弥用一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脸打招呼，坐在上座的光太朗以极度不悦的脸色接待他。

天水家的会客室里，朝名和咲弥，光太朗、浮春、桐子和天水家的人全员到齐。爷爷奶奶也住在一起，但身体已经很虚弱，最近大部分时间都下不了床，就没有过来。老实说，朝名只要面对爷爷奶奶就忍不住害怕，所以她很庆幸两位老人家缺席。毕竟下手送姑婆上西天的不是别人，正是爷爷。

「既然我儿子已经答应了，关于你要住进这个家的事，我没有意见。」

「是，谢谢。」

咲弥有礼地鞠躬，光太朗皱眉，脸色很难看。

光太朗第一次和咲弥碰面就被他撞见痛揍朝名的场面，看来是没有打算做表面工夫了。而咲弥完全不介意光太朗这种态度。

浮春小声嘟哝。「没想到你还真的来了。」

一副无所谓的语气，从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「我从来不信口开河。关于这一点，你们可以尽管信任我。」

「你这个人真麻烦。」

「常有人这样说。」咲弥又露出傻愣愣似的笑容这么回答着。

浮春看着他，嘴角扭曲了一下。

「时雨。」

「父亲大人，请叫我咲弥。」

「……时雨。你要待在这个家里可以，但是我有条件。」

光太朗无视咲弥的话，缓缓开口。

「你要立刻登记结婚，付清聘金，婚礼可以日后再办。如果你做不到这件事，就请你立刻离开。」

「怎么可以！」原本一直默默聆听的朝名忍不住出声。

太霸道了，这等同于当面宣告他没有金钱以外的存在价值。如果接受这项条件，咲弥很可能会失去所有财产，甚至面临人身安全的威胁。

光太朗厉声喝斥。「你给我闭嘴。」

朝名虽然害怕，但无法保持沉默。

「可是，爸爸你一直说着聘金，你不是要老师入赘，其实是要钱入赘吧？」

「不都一样吗？」

「哪……」听见这句对咲弥极其失礼的发言，朝名哑口无言。

光太朗则泰然自若地双手抱胸，看向咲弥。「原本，聘金的数字就是时雨家提出来的。因为你们家出的价格高过胜井男爵，想必也是早就清楚我们家的处世方针才来谈婚事的吧，那我有什么好客气的。」

「嗯，这倒是呢。」

没想到咲弥听了这段粗俗言论，脸上笑意不减分毫。光太朗说得若无其事，咲弥则始终保持沉稳笑容。如果单看这两人的表情，还以为他们是在随口闲聊。

「我明白了，这条件没问题。我现在就马上在结婚书约上签名。」

「老师！」

「我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决定，所以结婚登记是今天、明天或一年后，没有差别。」

咲弥都这么说了，朝名也就不再多言。到头来，还是全都失败了。没能成功让咲弥远离天水家……

（只剩下告诉他我的身体情况这个办法了。）

他要是知道即将成为妻子的这个人是怪物，应该没办法像现在一样处之泰然。就算再怎么想靠理智去说服自己接受，本能也会抗拒。人鱼之血女子，这是朝名有生以来第一次，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体质上。

打完招呼后，就到了欢迎会的晚餐时间，但朝名只能回自己房间。桐子至今还以为咲弥是浮春的好友，正卯足劲准备大展厨艺。当然，欢迎会徒具虚名，浮春等人仍是一言不发，光太朗似乎只要能把钱拿到手，其他都无所谓。

结婚书约明天就会提交，同时支付聘金给天水家。远处偶尔会传来浮春的笑声及桐子尖细的说话声。咲弥好像被劝了很多酒，朝名一直在房里竖耳倾听一切动静。

「老师应该还不会被杀，可是我该怎么做？」

朝名希望尽可能陪在咲弥身旁，但朝名被禁止在用餐时间靠近家人。因为人鱼之血的关系，也被禁止踏入厨房，而且只要她一违反约定，就必须立刻离开学校。

（……真无力。）

朝名的房间如果拉开走廊上的和纸拉门，会看见墙壁内侧有一圈黯淡咖啡色粗木栅栏环绕着，只有一个小出入口和一扇木格拉门透光窗户。里面是和室书桌、棉被、镜台、台灯和五斗柜，没有任何多余物品，全都是爸爸或哥哥给的。严格来说，算不上是朝名的东西。

家里的保护——只要朝名一天被这个名目支配，她就什么都做不了。可是如果离开家里的保护，她对一切更是无能为力。因为朝名拥有的只有这副不祥身躯而已。她只是不希望恩人被牵扯进来，就连这么单纯的愿望都如此困难。

朝名抱住双膝，将脸埋进去。她就这样一动也不动，不晓得时间究竟过了多久。不知不觉中，起居室的欢迎宴似乎结束了。

「——朝名？」

突然，和纸拉门的另一侧传来咲弥的声音。朝名应声「是」，同时慌张起身，拉开门。

「老师，怎么了？」

「我只是想跟你聊一下，他们说你房间在这里。」

咲弥的视线越过朝名看见房内的情况，不禁倒抽一口气。

「这个房间是？」

「是我的房间，请进。」

咲弥惊讶得说不出话，环顾房内，皱起眉头。

「这哪里是房间，根本是牢房……」

他准确地说中了正确答案，朝名不由得苦笑。

位在天水家宅邸深处的这间房，是过去姑婆也住过的。那时似乎连像样的日用品都没有，房门也经常锁着，是货真价实的牢房。是在朝名住进来后，才备齐了基本的日用品。可是，朝名并没有特地把这件事说出来。

「老师，请随意找地方坐。不好意思，没办法好好招待你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两人在榻榻米面对面坐下，忽然有股奇特的感觉。朝名明明已经很习惯两人单独谈话了，但一想到咲弥此刻就在自己房里，就莫名地坐立不安。

「朝名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今天很抱歉。」

咲弥突然低头道歉，令朝名不知所措。

「咦？那个，怎么了吗？」

「结婚的事，我没问过你就擅自决定了。」

「啊啊……」

突然变成这两天就结婚，确实是出乎她意料。

话虽如此，要是咲弥先问朝名的意见，她绝对反对到底。理由并非在于自己的感受如何，而是她不要咲弥变成天水家的一员。

「老师，你应该知道我是不愿意和你结婚的。」

「因为你不希望我靠近天水家？」

朝名用力点头。「对，所以老师如果你想贯彻自己的想法，就不能问我。」

咲弥大大呼出一口气，接着环顾房内。

「你从以前就住在这里吗？」

「……嗯，正确来说，是从八年前开始。」

「八年前？」咲弥蓦地瞪大双眼。他反应大得出奇，让朝名也吓一跳。

八年前正好是朝名身上出现斑痕，也是遇见咲弥那一年，他该不会是想起什么了吧。

朝名稍稍紧张地问：「八年前，发生了什么事吗？」

「……没有。你住在这里是有原因的吗？」

朝名心想，老师避开了刚才那个话题。但随即又想，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。明天两人的婚约就正式生效了，只要时雨家付聘金给天水家后，就没有东西能保证他的安全了。既然如此，现在告诉他自己的体质问题，让咲弥嫌弃自己的好机会，就只剩今晚了。

「老师，你愿意听我的秘密吗？」朝名顺了顺呼吸，以这句话开场。

咲弥用难以解读的表情点头，朝名见状，就用颤抖的手指取下手上的蕾丝手套。

丑陋的红色斑痕暴露在外，在台灯亮光下的这道斑痕，在他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感觉呢？大概觉得诡异又恶心吧。呈现螺旋状一路从手腕清晰延伸至指甲，鲜红鳞片般的痕迹。

「这个是受伤造成的疤痕吗？」

「不是，是自然出现的斑痕，很恶心吧。八年前这东西浮现后，我就搬到这里了。」

该如何说明才好呢？有关人鱼之血女子的事。就算单纯陈述事实，他一定不相信。让他看见可以迅速恢复伤口的过程，应该是最快的办法了。只是，话题却往朝名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。

「八年前自然浮现斑痕这点，跟我一样。」

「咦？」

朝名疑惑地侧头，咲弥似乎下定什么决心，拉开和服衣领。

「老、老师！」朝名小声惊呼，用双手捂住眼睛。

咲弥立刻停下动作，双颊微微泛红说着：「抱歉！那个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！」

接着从上面开始解开穿在和服下的衬衫钮扣，解到一半稍微拉开衬衫，露出胸口。

「 抱歉，有点丑。可是，你愿意看一下吗？」

朝名怯怯地从手指的缝隙中注视着咲弥的胸口。一点都不丑，他肌肉匀称又富有弹性的胸口反倒非常美丽。只是，有样东西比那更引人注目。

——一朵花。

刚好就在心脏正上方，胸口正中央微偏左的位置，绽放着一朵巨大又艳红的花朵。

朝名把原本掩住脸的双手放回大腿上。「很美丽的斑痕。」

跟朝名的斑痕简直天差地远，那斑痕的形状有点类似山茶花，白皙肌肤映衬得艳红花朵更为鲜丽。那个斑痕美丽到让害羞的感觉早飞到九霄云外去。

「我身上浮现出这个斑痕，其实也是在八年前。」

「怎么可能？」

「是真的。从那天起，我的生活就彻底改变了。我明明只是妾的孩子，却因此入籍了时雨家。」

这个奇妙的巧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？在同一年出现的斑痕，还有因此剧变的人生。没办法光用惊讶就简单表达清楚，甚至感受到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。

可是，朝名和咲弥在这件事上是大大不同的。

「我的斑痕是『人鱼之血女子』的证明。」

真的好痛苦……每当回顾过去的事，泪水就会因种种委屈而涌上。

「人鱼之血女子是指……」

「历代只在天水家诞生的某种特征的女性。」

朝名尽量藏住自己的情绪，向咲弥说明。不管受什么伤都能立刻痊愈，不会生病，就算手脚被砍成一截截，心脏被刺穿，也会立刻恢复原状。还有——

人鱼之血女子的血液，对其他人来说是剧毒。

「剧毒！」

「我身上流的是有毒的血液。只要一滴，就可以夺走所有人的性命。死不了，又流着有毒的血，我根本不是人……是怪物。」

朝名的声音在颤抖，她原本想强装平静，但音色却显露了真心。

「你觉得很讨厌、很恶心，不想靠近对不对？所以，家人都离我远远的。」

只要朝名的血液不透过口腔、黏膜或伤口等途径直接进入体内，就不会有害。血液以外的眼泪或汗水这些体液，是完全无毒的。可是，血液就在朝名的身体里循环，因此大家就觉得她整个人有毒似的。只要她待在附近，就无法安心。

这个房间只要把栅栏入口上锁，就成了一座牢笼，可以把朝名关在里面。就是为了避免朝名逃跑，也避免她擅自出门。

「『人鱼之血女子』是怪物，这道斑痕就是怪物的证明，证明我不再是人类了。」

「朝名。」

「不过我突然坦白这些，你应该也很难相信吧。」

浮现斑痕那只手，软弱地颤抖着。朝名拼命想挤出笑容，却感到脸部肌肉变得僵硬，视野因泪水而模糊。以后，再也没有和咲弥独处的时光了，和一个全身都充满毒素的女人，要怎么共度平和安详的时光呢？

「我的斑痕，不像老师的斑痕一样漂亮……完全不漂亮，是最糟糕、最丑陋的斑痕。」

朝名的声音干瘪得像是硬挤出来似的，她垂下头。

咲弥温柔的声线响起。「我可以碰你的手吗？」

朝名没办法回答。如果说可以，就好像在说咲弥因为触碰自己弄脏他自身也没关系似的；如果说不行，又怕他会觉得自己是在拒绝他。朝名陷入沉默，咲弥没有一丝犹豫地伸手触碰她的左手。

「无论你怎么说，我认为你现在的样子很自然美好喔。」

「为什么……？」

朝名反射性地问，咲弥报以优雅又充满魅力的微笑。

「有人鱼花苑，而且有你在。我非常喜欢在那里度过的静谧又安详的时间，一切都是由你而起的。」

咲弥说的话没办法安慰到朝名。他还完全不懂，朝名到底和一般人有多么不同，所以才能轻易说出她很美好这种话。

「我其实很讨厌人。」

咲弥突如其来的自我揭露，令朝名听了惊讶地直眨眼。

「咦……？老师讨厌人？」

「对，因为我一直到八年前都因为是妾的孩子，所以一直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成长。直到身上出现这个斑痕就全变了，因为大家认为——我是传说中很久以前活了两百年的先祖转世，所以要由我取代正室所生的哥哥继承时雨家，所有人对我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。」

我打从心底对这一切感到厌恶。咲弥垂下双眉笑了，但是那双目光十分冰冷，没有一丝笑意。

「我原本就讨厌抛弃妈妈，自私自利的爸爸。还有像他一样，对自己的行为不负责任的人，而我身边全都是这种人。」

咲弥重新整理好胸前的衣物，轻蔑地继续说道：「如果讨厌我，那就一直排挤我啊。可是每个人彷佛忘记了自己过去的言行举止，纷纷靠近我，令人作呕。」

「老师……」

「连一句抱歉都不说，为了自身欲望，就拿一副十多年老友般的态度对我。我身边全是这种货色，害我对人感到无比厌烦。」

朝名完全可以理解，自己是因为他人远离而伤心，而咲弥是因为他人靠近而受伤。尽管情况正好相反，本质上却很相似。

「不过，和你相处的时光非常舒服。为什么呢？是因为你不会硬要闯入我的心吗？反倒是一直保持着距离感。」

「……」

朝名的心都快融化了，她拼命提醒自己要保持理智。只要不阻止这一切，当婚约成定局，那么把咲弥拉进天水家的就是自己了。

朝名静静地起身，拉开矮桌的抽屉取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，是西洋童话选集的译本。

「老师，你知道〈小美人鱼〉这个故事吗？」

「知道啊，很有名的童话。」

这本书是哥哥浮春唯一曾买给朝名的物品，里面收录了好几则童话故事，但朝名立刻就明白，哥哥要让自己看的是里面叫做〈小美人鱼〉的故事。

八年前的某个深夜，哥哥罕见地喝得醉醺醺回家，亲手把这本书拿给朝名。朝名很开心，读了哥哥推荐的这个故事。那天晚上，朝名完全睡不着。

隔天早上，浮春双眼不带一丝感情地说：「看懂教训了吗？有一天你也会变成那样。」

人鱼公主爱上人类王子，不惜失去声音也要靠近他，但王子丝毫没有察觉她的爱意，公主最终只能化为泡沫死去。

虽然人鱼公主在化为泡沫后变成了精灵，但朝名并不认为那是一种救赎。

「我第一次看这个故事时，真心认为这就是我未来的结局了。」

好想变成水——也是从那时起，自己开始有了这种心愿。自己不想变成泡沫，也不想变成精灵，只想化为一滴海水，一直漂浮。

「不过，只要老师可以一直保持笑容，对我来说就够了。所以——」

「你是要叫我别入赘天水家，去跟其他女性结婚？」

「对。」

两人都不再说话，沉默笼罩房间。朝名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，剩下的只能交由咲弥自己判断。

◆

咲弥格外清醒，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。四周一片漆黑，他点亮手边的照明，时钟上的指针正要指向十二点，所有人已经熟睡的时刻。

晚上宴会结束时，外头正好下起雨。现在雨势转大，大滴雨点激烈敲打屋顶和墙壁，雨水从屋顶的排水槽不断流下。偶尔会隐约传来远处雷鸣的声响。

「只要我可以保持笑容就好，是吗？」

即使知道真相，咲弥也不认为朝名是怪物。当然，她坦白的内容的确很惊人，但很多事也因此有了解释。

相亲隔天，朝名身上没有留下任何遭受殴打的痕迹。

她无时无刻不戴着手套。

光太朗、浮春和桐子讨厌朝名的理由。

八百比丘尼、人鱼、人鱼之血，还有人鱼之血女子。

只要想像这些事至今是如何一直折磨着朝名，他的心里就不舒服，根本愈想愈气。

「你也要展露笑颜，一切才有意义吧……」

只有自己一个人笑着，只会感到空虚。抛下为自己咬牙忍泪苦撑的朝名，若无其事和其他女性结婚，自己真的办不到。

从某种意义上来说，这就和自己最讨厌的爸爸一样了。那个男人为了逃避身为时雨家当家的沉重责任及现实而依赖妈妈，却又在一得知妈妈怀孕时就转身抛弃她。

正当咲弥陷入思考时，房外似乎传来动静还有交谈声，他猛然坐起身。分配给咲弥的是一间三坪左右的和室，名义上是会客室，却位在整间宅邸靠里面的位置。等两人结婚后，这里八成会成为咲弥和朝名的房间吧。

雨声依旧，让咲弥不得不竖耳倾听，说不定是自己听错了。不管怎么集中专注力侧耳倾听，都没听见雨声以外的声响。

（是我变得有点神经质了吗？）

当我知道这个家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，再加上深介的忠告，就一直想着这些事情。如果这些事最终也和我有关的话，那我也想揪住他们的小辫子。大概是因为这样，所以神经绷得太紧了吧。

又听见了！——哀号般又尖又细的女性声音。但混在滂沱雨声中，咲弥无法确定。

「……是朝名？不，还是是岳母大人？」

不！不管是谁，只要不是幻听，情况肯定不寻常。

咲弥避免发出声响，小心翼翼地起身，贴在和纸拉门上缓慢移动。声音听起来很遥远，说不定不在宅邸里。

咲弥拉开纸拉门，走廊上一片漆黑，在眼睛还没习惯黑暗前，几乎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凝滞的黑暗笼罩着空间，整个人彷佛都要被吸进去似的。

（不过屋内格局我大致都掌握住了。）

此时又传来细微的声响，这次像是大型物体掉落地板的声音，听起来似乎比刚才还远。

咲弥慌忙回到房里，走近面向屋外的木格拉门。一打开木格拉门，外头有一栋貌似小屋的建筑物。

（那是仓库？还是别馆？）

看起来好像是以一条短短的户外走廊与主屋相连。这样的话，应该是别馆吧，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。

咲弥原本就没有换穿日式睡衣，只是脱掉袴而已。他重新把原先扣子都已解开的衬衫扣好，和服衣领拉正，套上袴。原本放下来的头发也用喜爱的那支发簪迅速结发。

接着他直接走出房间，蹑手蹑脚但步履迅速地在走廊上行走。咲弥走过好几间房前，弯过转角。隔开户外走廊和外界那道镶嵌着玻璃的木门，不断被大量雨珠击打着。

这时传来清楚的人声，微弱的女性哀号声，还有男性的说话声。那道声线令人联想到昨天的朝名，还有浮春逼近她的身影。

咲弥开始紧张又焦躁，他暗自猜想不会吧？心脏跳得太剧烈都开始痛了。咲弥面对天水家众人时并不感到恐惧。可是一想到待会儿不知道会看见什么样的场景，这件事令他内心焦灼又难受。

「我身上流的是有毒的血液。只要一滴，就可以夺走所有人的性命。死不了，又流着有毒的血，我根本不是人……是怪物。」

「你觉得很讨厌、很恶心，不想靠近对不对？所以，家人都离我远远的。」

她的话和她流着泪的笑脸浮现脑海，这道门后正在发生的是和朝名有关的事吗？

「天水家有许多负面传闻，像是他们家虽然药商生意兴隆，却在暗地里贩售毒药——就算现在没事，万一日后遭人检举或怎样，你要是入赘就会被牵连。」

「天水家根本烂到没药救了，我愈是调查『人鱼之血』，就找到愈多肮脏的事实。」

深介的警告跃进脑海，令胸中的不安益发强烈。

老旧的深褐色木门极为沉重，感觉就像是一堵厚厚的墙。但踌躇不前，事情就不会有任何进展，咲弥就一口气打开木门。

「这、这是……怎样？」

腥臭、潮湿，一股类似于滂沱大雨的浓厚气味扑鼻而来。咲弥一开始还以为是外面的雨洒进来了，然而并不是。

滴答，滴答，不断滴落的深红色液体是血。站在距离门口最近的位置的是，身穿白袍，戴着口罩、手套和防尘护目镜，手持采血针的浮春。然后，房内深处同样穿着白袍的光太朗手拿小刀跪在地上，不管是采血针或小刀，都染满鲜红色。

「这是在做什么？你们……」

「你才是，为什么会过来这里？!」

应声的是浮春，他圆睁双眼，看向咲弥的脸。

「为什么不重要，你们到底在这里做什么？」

咲弥大喊，蓦地倒抽一口气。

别馆的最里面，被绑在一把破烂椅子上整个人瘫软的是——

「朝名！」

她身上仅穿一件薄薄的日式睡衣，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，低垂着头，看不见她的表情，手脚都虚软无力地下垂着。

死了——这两个字闪现脑中。

「朝名、朝名！」

咲弥撞飞浮春，推开光太朗，跑近朝名。

「朝名。」

朝名的脸颊摸起来还是温热的，还有微弱的气息。她被绑在椅子上的身体，连同椅子一起放在大木盆里。全身上下有无数道伤，那些伤口全塞进了塑胶管，血液就经由这些塑胶管流进木盆里。

简直像一座血池地狱，凄惨到超乎想像的场景，令咲弥忘了呼吸和眨眼。

「人鱼之血……」

「滚开，别碰生财工具。」

咲弥愣在原地，连动也没办法动一下，光太朗举起小刀。

「你说生财工具……为什么要做这种事！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吧，这、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该做出的事！」咲弥没有因为小刀而胆怯，而是朝着光太朗怒吼。

天水家烂到没药救了，深介的这句话倒是说对了，是咲弥太天真了！秘密贩售毒药，要是真的就已经是重罪了，但咲弥实在是猜不到，他们的行径居然如此背离人伦。

咲弥解开绳子，拉出所有塑胶管，从椅子上把朝名抱离木盆。她的特殊体质充分发挥了作用，在咲弥抱起她的过程中，遍布全身的伤口几乎完全愈合了，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，恢复成白皙的肌肤。

咲弥把过轻的身体放到地板上，呼唤她。

「朝名、朝名，你醒醒。」

「……老师？」

朝名的眼皮缓缓颤动，露出那双带着蓝色的漆黑眼眸。咲弥放下悬着的一颗心，眼眶不禁发热。

「老师，你为什么……」

「幸好我赶上了……」

要是什么都不知情，自己肯定无法原谅自己的，绝对不能把朝名丢在这种鬼地方不管。

「我们离开吧，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」

「可是……我……」

因为失血过多，朝名的意识很朦胧，似乎连说话都非常艰难。

「你不用勉强自己。」

咲弥一对朝名这么说，肩膀就被人抓住，整个人直接被甩到墙壁上。是浮春，他神情凶恶，怒目瞪着咲弥。

「你说要把那东西带到哪里去？喂！」

「去哪里都好吧。朝名不是工具，是你们，是这个家错了。强迫她牺牲，自己却坐享其成，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」

「你看到刚才那一幕，应该就知道那东西不是人类，光是活着就可能夺走他人性命的怪物。利用那东西有什么不对？就跟家畜一样啊。你会去同情每一头牛和马吗？」

咲弥感到全身血液上冲大脑，滔天怒意瞬间涌上，不断膨胀的怒气几乎就要爆发了。

朝名有心也有理智，她有自己清楚的意志，是一个能够体贴他人的人类。到今天为止，他们竟然都是这样看朝名的吗？明明共同相处了十六年岁月。

朝名的笑脸，愉快说话的模样，吃甜食吃得喜上眉梢的身影，她那么生气勃勃。眼前这个人却武断评价她等同于家畜的心理，咲弥无法理解。

「你们太离谱了，说什么生财工具、家畜……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吗？这样对待朝名，这样对待家人，你们才不是人。不是人的，根本就是你们！」

浮春和光太朗的脸上已没了表情，只有无尽的虚无，他们完全不能理解咲弥的话。

光太朗手里依然举着小刀，满不在乎地直白回道：「为了赚钱，没办法嘛。」

「对，那东西是不祥的孩子，就算遭到更加粗暴的对待也是应该的。我们给了她一般人类的日常生活，她感谢我们都来不及了，哪有反过来抱怨我们的道理。」浮春耸肩，同样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。

两人和自己的想法差距之大，令咲弥十分愤慨，这些人根本没常识。朝名曾经说过，人鱼之血女子是每一代都会诞生的。既然如此，这已经是他们深植内心的观念，也是天水家的常识，不管对他们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。

咲弥放弃对话。「够了，朝名我要带走。」

「我刚说过了，你这样做会造成我们的困扰！」

浮春伸手过来，手中高举着一直拿在手上的采血针。但他还来不及挥下，咲弥就抢先一步从头上拔出发簪，锐利尖端对准浮春的喉咙刺过去。

「你再动，我就刺下去。」

「喂、喂喂，你要为了那种东西杀人吗？」

「你放心，发簪这么细，只要选对地方，刺不死人的。但不免会痛，只要死不了就没问题了，对吧。」咲弥勾起嘴角。

咲弥要在避免弄出人命的前提下，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，就和他们对朝名做的事一样，哭着求饶也没用。不知是不是接收到了咲弥的意图，浮春放开手中的采血针，紧紧闭上嘴。

那瞬间，光太朗抓着小刀直直地朝咲弥毫无防备的侧腹刺过去。咲弥一手依然制住浮春的行动，另一手则用力抓住光太朗紧握小刀的手，力气大到几乎要把他的手捏碎，让小刀掉落地上，再一脚把它踢到房间角落。「唔……」

光太朗呻吟，但咲弥立刻又毫不留情地用力踹他的肚子，把他踹飞出去。光太朗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呕吐出胃液，不再动弹。

「……你为什么还可以这么灵活？」

咲弥听不懂浮春的话中含意，蹙眉。

「我们明明在晚饭里混了安眠药和麻药，照理说你不该这么行动自如，这时间也不该醒着才对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！」难怪刚才咲弥闯进这栋别馆时，他们那么惊讶。

「很遗憾，自从八年前开始，药这种东西对我就没效了。当然，毒也是，还有酒、菸草跟麻醉药全都没用。据说我是很久以前活了两百岁的祖先转世，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。」

「啊？谁信这种鬼话。」

「就像这个家是八百比丘尼的后代，像朝名这样的女性诞生一样，时雨家也有我这样的人诞生，只是这样而已。」

咲弥一冷淡说完，就离开浮春，在瘫软躺着的朝名身旁跪了下来。

「朝名，你抓好。」

咲弥刚才就有这种感觉，怀中的朝名身体轻得异常，让人怀疑她身体里一切水分都被抽干了。同时，咲弥察觉到浮春恢复自由后，又朝这边靠近。

咲弥想着不知道抱着朝名有没有办法打倒他。尽管如此，他是弱小的对手。就算带着朝名，咲弥也有自信可以逃出去。

他牢牢抱紧朝名，准备好要应对一触即发的瞬间。可是，浮春什么也没做。因为刚才难受得趴在地上的光太朗，阻止了他。

「够了，浮春，就让他们走吧。」

浮春问：「这样好吗？爸爸。」

光太朗就像在说「够了」似地缓缓站起身。「无所谓，反正怪物在外头是活不下去的，反倒会感谢这个家的圈养。」

朝名在咲弥怀中动了动。「老师……我还是……」

「别说了，一定有地方能让你幸福过活的。」

咲弥抱着朝名往别馆门口走去。浮春投来冰冷的目光，但一句话都没说。咲弥打开木门，朝走廊踏出一步后并站定。

对天水家而言，他们最想要的是钱。只要能赚钱，甚至不惜折磨自己的女儿或妹妹，既然如此——

咲弥支撑着朝名的身体，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片，顺手朝地板一扔。

「支票，你们最想要的。」

「你说什么！」光太朗抢先朝那张纸片扑过去。他的眼神明显变了，前后转变之大，简直叫人感到滑稽。

这是咲弥推测对方有可能会要求先付聘金，才预先准备好的东西。

「你们要拿去用也没关系，只是如果用了，就要有心理准备。」

浮春战战兢兢地出声问：「什么心理准备？」

咲弥终于露出微笑回答：「只要用了，以后你们就再也见不到朝名。我绝对不会让她见你们，就算她本人希望也一样。因为你们用这笔钱把她卖给我了。」

咲弥在心里发誓，现在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。朝名说不定会割舍不下他们，但是既然光太朗和浮春认为只要有钱就可以放弃朝名，就不该再让她和这种家庭牵扯不清。

这一次，咲弥真的带着朝名离开了别馆。

「……你会后悔的。」背后响起浮春忿恨的声音。

「那东西在外面是活不下去的，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和他人好好相处。不用太长时间，不管是那东西还是你，一定会体认到这件事的。」

咲弥没有回头，在大雨中和朝名两个人沿着走廊离开这座宅邸。

◆

——好冷。

朝名的意识一直空洞地飘浮着。无数细密伤口隐隐作痛，流失温热血液后凉透的身体和意识朦胧的大脑，让一切好像隔着一层薄膜，显得如此模糊不清，就连是夜色幽暗还是视野黯淡都分不出来。

每次被抽取大量鲜血的日子总是如此，特别是最近被迫做出「为了取消婚事可以增加抽血量」的承诺，爸爸和哥哥仗着这句话接下更多订单。

因此，朝名被抽取的血量是平常的好几倍。由于慢性贫血，朝名自八年前开始，身体状况几乎就没再好过。

「这里是……」

头脑和身体终于接上了，意识一清晰起来，朝名才发现自己正在某个人背上，她花了十几秒才终于理解这个状况。

「老师？」

数不清如冰一般寒冷的雨珠打得脸上发疼，咲弥背着朝名一步步向前走。朝名心想不能造成咲弥的负担，正想开口说自己要下来走，但身体极为沉重，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。

真没用，自己实在有够没用。真的很讨厌这个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，泪水夺眶而出。

「老师……对不起。」

「你什么都不用说。」

「对、对不起。」

朝名这才回想起，失去意识前有听见咲弥、光太朗和浮春的对话。她清楚咲弥多半是为了自己与天水家为敌了。都是她的错，才危害到咲弥的立场。

「还有，血的事……」

聪慧如他，肯定猜到了吧，天水家究竟干了哪些勾当。朝名哽咽地吐露，长年来埋藏在心底的秘密。

「把血红色滤掉，剩下的无色液体，叫做『人鱼之泪』……卖给毫不知情的人们……」

「……」

「然后，暗地里卖毒药。因为我的血是剧毒，能用高价偷偷赚取暴利。」

人鱼之血女子的血液，万一进到其他人类的体内，是一滴就足以致死的剧毒。另一方面，在褪去血液的红色后就成了万能药，也就是「人鱼之泪」。由于必须经过精炼，就算收集大量血液，也只能制成少许药品，才会用高价批发给药局。

不过，人鱼之泪顶多只算台面上的商品。但即便是这个万能药，其实也已经触犯了多条法规，是政府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得以贩售。天水家真正的招牌是「人鱼之血」，万能药和万能毒，互为表里实为一体。

朝名之前的结婚对象胜井子爵，是从事各种包含「人鱼之血」的违禁品非法交易的核心人物之一。

朝名的眼泪止不住。「把你牵连进来，真的对不起。」

体贴、温暖又纯白洁净的咲弥，就连自己与他之间的记忆，似乎逐渐沾染上脏污。这种感觉令她感到很歉疚、难受和痛苦，胸口彷佛要炸裂似的。

「对不起，老师，真的对不起。」

朝名真希望亲口道歉就能让一切恢复原状，但那是不可能的。时间无法倒转，咲弥和天水家扯上关系的这个事实，已经无法改变了。

雨势大到像站在瀑布下一样，雨水打湿和服，水滴不断沿着发丝滑落。两人的身躯已冷到像冰块一样，只有相互接触的地方还保有些微暖意。

在一片漆黑的大雨中，咲弥背着朝名淋成了落汤鸡，一步步向前走。咲弥背着只穿一件单薄日式睡衣的女子，淋得全身湿透，在深夜匆忙踏进家门，羽衣子圆睁着双眼相迎。她什么都没问，忙着在大半夜里烧洗澡水，替朝名和咲弥张罗毛巾跟衣物。

「老师，对不起。」

「够了，别再道歉了。」

「……谢谢你。」

木板地上铺着蔓草图案长毛地毯的西式房间，静悄悄的。除了坐在沙发上的朝名和咲弥以外，再也没有别人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羽衣子泡好热茶后，就回自己的寝室了。半夜把人家吵醒，还麻烦人家替自己准备东准备西的，朝名不由得内疚。

「嗯，这样好多了。」

咲弥以略带困扰的神情笑了，先说了句「抱歉」，接着向朝名伸出手。

「老、老师！」

朝名的身体整个被圈进咲弥的双臂之中，紧紧贴住他的胸膛。彼此依然湿透的长发，洗过澡后总算回温的身体，听得见强而有力的心跳声。咲弥平时性格沉稳又难以捉摸，此刻心跳却这么快，一定是朝名害的。

「老师，真的对不起……还是，让我道个歉。」

「我以为你会死掉。」

身上受了那么多伤，流了那么多血，一般来说早就死了。让咲弥见到那种场景，他内心该有多么不安啊。

「我没事了，老师。真的多亏你，谢谢。」

「嗯嗯。」

「因为老师你救了我。」

「嗯。」

咲弥如同小孩子般出声应和，朝名心里的罪恶感更强烈了。

（老师……我……）

她不能一直再给老师添麻烦了。要是继续这个婚约，然后结为夫妻，就代表到死为止都会一直给咲弥添麻烦了。

即使如此……朝名略带踌躇地伸手环住咲弥的背。

「老师，谢谢你。」

咲弥救了朝名一次又一次，而朝名终于发现，这个怀抱就是对自己来说最安心的地方。

一打开玄关大门，外头天空有薄薄一层乌云，风势略强，吹得树木摇晃，家家户户的窗户震动着。朝名迟疑地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后方。

「那个……真的没关系吗？」

羽衣子特地出来送门，那张与咲弥相似的美丽鹅蛋脸上，挂着温柔和蔼的笑容。

「没关系的。你要是没去学校，那孩子一定会生气的。」

结果咲弥重感冒一睡不起，毕竟他顶着大雨拼命把朝名带来这里，生病也合理。何况药物对他又没效，不由得更令人担心。只有自己活蹦乱跳的，朝名内心益发歉疚。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嗯嗯，就是这样。所以，朝名你要去学校好好上课。」

「是。」

朝名虽然过意不去，但这个情况下，咲弥应该也希望朝名去上学吧。

幸好可以先向羽衣子借和服，虽然不是学校规定的袴，但应该能先暂时应付一阵子。笔记本和文具用品也都勉强找齐了，只有课本必须跟隔壁同学借了。

羽衣子想方设法打点好大小事，面对她，朝名羞愧地抬不起头来。

「很谢谢你各方面的照顾。」

朝名礼数周到地道谢。结果，羽衣子拍了下手说「对了」。

「来，这是给你的。」她递来一个用可爱金鱼图案束口袋装着的便当。

朝名忍不住瞪大双眼，慌张地说：「这样太不好意思了！你对我已经太好了，竟然还准备了便当。」

「可是，午饭不好好吃，就没办法专心听课了。」

羽衣子的回话令人无可反驳，朝名不禁双颊发烫。老实说，她根本忘了午饭这回事。仔细想想，自己真是太丢人了。

「那么，我就收下了，谢谢。」

羽衣子面带沉稳地微笑挥手，朝名一边轻轻挥手，一边走出津野家。

她顺着陌生的道路走向公车站牌。

她原本猜想天水家平时那辆车会来接自己，便四处张望，但没看到相似的车款。当然，监视的人多半还在，不过朝名察觉不到他们的位置。

朝名清楚光太朗和浮春不可能就这样彻底放自己自由，就算现在暂时收手不管，有一天也会来把自己带回去的。

（真的是让人心烦意乱。）

就算去学校，大概也没办法专心听课。

朝名搭上公车，经由不熟悉的路线前往学校。仔细想想，在无人接送的情况下上学，这还是史无前例的头一遭。靠自己的双脚，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学校，令朝名感到很新鲜，好像刚进小学时一样既兴奋又开心。

「姊姊？」

朝名走在学院前那条路时，后方有声音唤她。

「早安，智乃。」

加快脚步靠近的是智乃学妹。她平时脸上总是挂着惹人疼爱的表情，今天却夹杂着几分惊讶之色。

「姊姊，怎么了吗？刚才，我看到你是从公车站牌那里走过来的……」

「嗯。今天有一些特殊原因。」

「那你穿的袴不是制服，也是因为特殊原因吗？」

智乃果然很敏锐，朝名设法避免让她追问下去。

「对啊，很奇怪吗？」

「不会奇怪，只是……」

智乃欲言又止，微微侧过头。

「如果我多管闲事了，先跟姊姊说声抱歉。不过，还是让家里接送比较好。姊姊，你长得这么美，又是那个天水家的人，有可能被坏人拐走，太危险了。」

「嗯嗯，谢谢你担心我。不过，没事的。」

真的没事吗？朝名说完后，一丝疑问闪过脑海中。智乃赞美自己时总是很夸张，所以朝名认为不可能发生那种事，但真的是那样吗？

朝名拥有人鱼之血这件事，并非完全没有外人知道。尽管知情者少，但对于胜井子爵或有在从事黑市交易的人来说，这是一个已知的事实吧。要是有了解人鱼之血隐情的人想得到朝名的话——

（把我关起来，一道道划伤我的，就算换成别人也并非奇事。）

甚至会受到比在天水家更恶劣的对待。

「姊姊？」

朝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，听见智乃的声音才回神。智乃是除咲弥以外唯一会担心自己的人，她不能再让学妹挂心了，于是笑着摇头。

「抱歉，我刚在想一些事情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

离开家后才发现，自己完全是一只笼中鸟——是遭到保护？还是被迫牺牲奉献呢？

当然，爸爸和哥哥对朝名的残忍行径令她非常痛苦、难受，自己也不苟同他们的行为。只是她意识到，即使如此他们依然给了朝名很多东西。直到自己变成一个人，才发现除了这副身躯以外，其他根本一无所有。

领悟到这件事后，朝名完全听不进去讲课内容。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站在讲台上的老师，凝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不管是黑板上的字或老师的讲解，全都左耳进右耳出。

自己家的事，咲弥的身体情况，还有未来的事。朝名不想回天水家，可是也不能一直给咲弥和羽衣子添麻烦。而结婚也不在考虑范围内，最终自己会不会根本无处可去呢？

如果能凭一己之力生存，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话，吃点苦她也心甘情愿。但要一边躲避天水家一边靠自己的能力谋生，就现实上可行性极低。

更何况，朝名体内随时都充满毒素。换句话说，她就像是一颗炸弹。光是活着，光是血液在体内循环流动，就有可能危害到他人。

（至少要待到老师恢复健康为止。）

一切只能先等咲弥康复之后再说了。她完全没把课堂内容听进去，只有时间徒然流逝，很快就到了午休时间。

班上同学立刻拉住朝名，所以她没去人鱼花苑，而是和朋友们围着桌子吃午餐。

「听说今天时雨老师请假吔。」

大家拿着便当聚在一块儿时，一位朋友抛出震撼弹。早知道消息的人点头应和，尚不知情的人则失声惊呼：「什么！」

「我还想说怎么没看到老师……」

「原来是这样，不晓得老师怎么样了？」

「听说是身体不舒服，希望别是什么严重疾病才好。」

朝名听着朋友的谈话，掀开羽衣子给自己的便当。内容物跟前几天咲弥的便当几乎一样，那些饭团没有天水家家仆做的漂亮，都是歪歪扭扭的三角形，盒中一角摆了一些腌菜。

不过朝名一眼就明白，这是羽衣子为自己用心准备的便当。

「朝名，你的便当跟平常不一样吔。」

坐在旁边的杏子一指出来，朝名稍感尴尬，脸上仍堆出友善的笑容。

「嗯，今天是另一位帮我做的。」

「哦，这样呀。」

大家带来的便当菜肴都摆得很漂亮，菜色各自不同。但羽衣子的便当配菜的确算不上好看，明知如此，朝名却有些舍不得吃。

「我开动了。」

朝名先双手合掌，摘下右手手套，直接用手拿起饭团咬下。

——不过，味道不坏。

咲弥的话浮现脑海。

（咸味恰到好处，很好吃。）

是因为她捏饭团的力道很巧妙吗？米饭在口中轻柔地扩散开来，自己说不定是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饭团，感觉比平常菜色丰富的便当更美味。

「杏子，你有听说时雨老师的身体情况吗？」

朝名独自沉浸在感动中时，一旁朋友间的对话持续进行着。

杏子听了点头回「有」，开口回答：「听说是感冒了，不过不严重。」

「感冒啊？」

「不严重就好，真叫人担心呢。」

这样说起来，羽衣子早上好像有在电话里说明咲弥的病况。当时羽衣子说是「时雨家打来的」，其实并非如此吧。

「杏子你会去时雨老师家探病吗？」

「怎么办好呢？也不好意思让老师招呼我……」

朝名听见谈话走向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，不自觉地停下筷子。

杏子知道咲弥不住在时雨本家，而是住在津野家吧。要是杏子跑去咲弥家，就有可能撞见自己。就算幸运避开了，万一羽衣子不小心说出朝名在自己家的话……但是朝名在此刻插嘴，就是在用自己的难处践踏杏子的感情了。

「杏子，如果你去探病，时雨老师一定会很高兴的。」

朋友出言怂恿，听得朝名心里七上八下，静观情况发展。

「如果真是那样我也开心。朝名，你怎么看？」

「咦？那个……」

朝名又不能回答「你突然这样问我也不晓得」，只好在心里飞快盘算该怎么把话题转往其他方向。

「突然跑去人家家里，是不是不太好？我想先送封慰问信去，比较不唐突。」

「说得也是。朝名，既然你这样说，那我就这样做。」

杏子点头，微笑接受了建议。

钟声一响起，朝名就立刻踏上归途，完全没有想去人鱼花苑的念头。换穿好鞋子后，她笔直地走出校舍。

（我要快点回去才行。）

朝名的步伐不自觉地变大又变快，自己不曾感受到放学时刻如此遥远。要是平常，在学校既不会遭人无视，又能和同学愉快聊天，比在家里舒服自在多了。

可是今天有许多事让人挂心，上课已经是其次了。幸好天水家没派人来接，好想快点回到津野家，看看咲弥的情况。

朝名在公车站牌旁望眼欲穿地等公车，上车后又心急地想着司机不能开快点吗？

「我回来了。」

「朝名，你回来啦。」

朝名略显紧张，动作小心地一打开玄关大门，羽衣子就从起居室探出头来迎接。

——你回来啦。

这句话在胸口漾开一股暖意，过去理所当然能听见的话语，令人无比安心。这才让朝名意识到，自己原来一直渴望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招呼。

「我、我回来了，羽衣子阿姨。」

朝名虽然担心这样会令人厌烦，仍再说一遍。

接着，羽衣子笑着点头。「欢迎回来，你口渴了吧？我有泡茶，来歇一会儿吧。」

她继续说：「还有喔，朝名，要记得叫我妈妈。」

「是、是！那个，老师的情况……？」

「咲弥吗？嗯——我刚才去看他的时候，好像还在发烧。希望明天就会退烧了。」

咲弥会生病都是朝名害的，自己理应要照顾他。对，她下定决心。

（杏子，对不起。）

自己想方设法不要让杏子来探病，此刻内心充满一种使诈占了便宜的罪恶感。而且朝名和杏子之间的事跟咲弥无关，他此刻正因生病而难受。

「那个……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只是要照顾病人，有一个大问题。

朝名向羽衣子鞠躬。「可、可以请你教我，照顾病人的方法吗？」

朝名之前感冒时年纪还很小，记忆已十分模糊，她早就忘了照顾病人该做哪些事。

「照顾病人的方法？」

「我不太有机会照顾病人，也很少生病的经验……」

「原来是这样呀，朝名你身体很好吧。我当然可以教你喽。」

朝名原以为羽衣子会十分震惊，所以听见羽衣子出乎意料的平淡反应，她不禁抬起头。

「你、你不觉得奇怪吗？」

「哎呀，当然是身体健康比较好吧。」

她的话很有道理，只是羽衣子回答得太过稀松平常，反倒让朝名说不出话了，毕竟坚持说自己很奇怪也不对劲。

「说得也是呢。谢谢你，麻烦你了。」

什么都不问，只是温柔对待自己的那份体贴心意，令朝名很高兴。

朝名延后和羽衣子喝茶的时间，先拜托她教自己几项照顾病人的要点，就朝里面咲弥的房间走去。

朝名敲门，门后响起不知是应门还是呻吟的声音，朝名缓步走进房间。咲弥的房间大概两坪半大小，并不宽敞。房里微微飘着菸草味，除了一床棉被、一张小桌子，其他地方全摆满了书。书本种类繁多，有小孩教养相关的杂志，也有图鉴、字典，甚至是学术书籍或研究论文等，还有娱乐用的小说。

这么多书咲弥全看过了吗？朝名既讶异又佩服。

「老师，失礼了。」

铺在房间一角的被窝隆起了人的形状。朝名小心翼翼穿过门前方一座座书塔间的空隙，好不容易才走到被窝旁。

「老师，你感觉怎么样？」

朝名出声问，咲弥慢吞吞撑起上半身。他身上睡衣凌乱，长及后背一半的黑发从肩膀侧边流泻而下。那副慵懒姿态比平常更加性感，朝名看得内心怦怦直跳。

「……好像……不太好吧。」

「你、你别勉强，请躺着。」

朝名把拿来的水瓶和杯子放在空位。用来打湿小毛巾的那桶水也快凉了，待会儿要重新换一桶热水来。

「你不用介意我，轻松地待在家里就好了。」

「不可以。毕竟，都是我害的。」

一切都怪朝名想得太天真，没能让咲弥远离天水家。

「你不用觉得自己有责任喔，是我自作主张要闯进去的。」

「……不，是我思虑不周了。」

咲弥叹了一口气，郁闷地拢起长发。朝名担心惹他生气，但他却露出傻眼的笑容。

「你真顽固，不过也是好事啦。一定是因为你有这份坚强，才能撑到今天吧。」

为什么？咲弥为什么会懂呢？朝名之所以竭尽全力反抗，即使早就对光太朗和浮春死心，即使对未来感到忧虑，至少也要守住自己的心——强颜欢笑背后的那份逞强。

（不，存在我内心深处的，果然还是老师那句话。）

都是拜咲弥所赐，才得以守住埋藏在自己心中的一切。他的存在，还有他所给予朝名的一切，就是如此重要。

「抱歉，我讲得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，很讨人厌吗？」

眼见朝名忽然沉默，咲弥以为自己惹她不快，慌忙询问。

朝名忍不住笑出来。「老师，谢谢你。谢谢你总是会找到我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没什么，你不用在意。」

再待下去，自己可能会因为咲弥刚才那句话，太高兴而不小心说溜嘴。朝名假借要去换热水而离开房间。心脏依旧鼓动到发疼，明明应该让咲弥安静休养，但在一起的时光太愉快了，忍不住想一直待下去。

（真奇怪，这里又不是人鱼花苑。）

朝名一直认为，是因为置身于自己最喜爱的人鱼花苑，又跟赋予自己无可取代的珍贵回忆的咲弥一起，那些午休和放学后的时光才会那么美好。

如果并不只是这样的话——

朝名在房门外猛摇头，她告诉自己不能想这个。因为，这份心情不会让任何人幸福。

◆

深夜，咲弥突然醒来，感觉棉被上有异常的重量压着，缓缓地挪动视线。是朝名，她手里抓着半干的小毛巾睡着了。

她安稳地沉睡着，还发出「呼，呼」的细微呼吸声，多半是照顾到一半，不小心睡着了。她的脸色不太好，才刚在天水家被抽取了大量鲜血，身体应该尚未完全恢复。

咲弥避免吵醒睡脸天真无邪的未婚妻，小心翼翼地坐起来。发烧时特有的晕眩感及头脑昏昏沉沉的感觉几乎都消失了，看来烧似乎退得差不多了。

（总觉得，有点抱歉啊。）

朝名居然这么为他人着想，总是竭尽全力。八年来遭受那种恶劣对待，也始终不改其志。令人不禁疑惑，她为什么可以坚持到这种地步呢？看起来不太有自信，却不软弱。不过正因如此，也可能有一天就突然因为某件事而崩溃。

咲弥轻轻地伸出手，拨开落在朝名眼睛上的浏海。他很清楚，内心对她的这份情感绝对无法称作「爱」。咲弥托付真心的对象，只有爷爷、妈妈、深介和留学时认识的那群朋友。

其他人就跟路旁的大石头没两样。就连现在，要是朝名和妈妈掉进河里溺水了，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先救妈妈。

可是，事后肯定会因为这个决定而后悔吧。咲弥觉得自己肯定会懊悔一辈子，当初为什么会对朝名见死不救。那大概是正逐渐萌芽的另一种情感吧。

「你不需要因为我的自作主张，而觉得自己有责任喔。」

咲弥把朝名带离天水家，是出于自身的冲动，感冒也是那个选择带来的结果，说起来就是一种自我满足。因为看不下去朝名在眼前受伤，因为坐视不管会让自己感到内疚，那动机一点都不纯粹。

确实，失去在人鱼花苑的时光是很可惜，但就算真的失去了，也很快就会忘怀，继续正常生活。咲弥并不像朝名心目中认为的那样美好。

「你真的很不可思议吔。你明明一直在跟我保持距离，而我却渐渐地被你吸引。为什么你可以那么信任我呢？」

每次见到朝名，总有一股近似怀念的情感涌上心头，同时还有一种喜悦般的心境。更何况，她的目光中还透着掩藏不住的亲近。

（与人鱼之血女子结合的命运吗？）

咲弥一直认为那只是爷爷一个人坚信着空洞而过时的传说，但万一并非如此的话……

日式睡衣领口敞开的胸前，显露出搅乱咲弥人生的不祥花朵斑痕。从前深介说很诡异，不过朝名却说很美。

朝名和咲弥身上同样都有斑痕，同样体质特殊。两人是同病相怜的好伙伴，说不定是由于命运的引力才受到吸引。简直就像一道诅咒。

「不过，我不会放弃结婚的。」

朝名担心的天水家，应对方法多的是。考虑到爷爷的盼望，也为了防患未然，不能再放任天水家继续作恶多端了，顺便也救出朝名。

「这样一来，就不算说谎了吧。」

咲弥像对待易碎物般轻柔抚摸朝名的长发。

隔天早上烧全退了，咲弥正在整理仪容准备去学校。昨夜后来过没多久，原本趴睡在咲弥棉被上的朝名，起身离开房间。咲弥一直装睡，因此她大概不晓得半夜咲弥曾醒过来。

「那我们走吧。」

咲弥穿戴整齐后，在起居室和妈妈跟朝名吃过早餐，就一起走出家门。

「好。可是，我们一起去学校，不会在学校引发传闻吗？」

朝名迟疑地说出担忧，咲弥笑了。

「如果你担心，那我就跟你保持距离。而且，要是真的被看见了，到时候再说吧。」

正如朝名担心的，在工作场域传出八卦多少是有点麻烦，但也不至于绝对不行。说不定彻底断绝退路后，她也会下定决心结婚。

真是一段畸形的关系，朝名想和咲弥保持距离，咲弥却因为想实现爷爷的愿望，一心要结婚。

「怎么可以！老师，真的没问题吗？工作上不会有问题吗？」

「不会、不会。」

咲弥敷衍地回应，抱着包包，一路往公车站牌走去。他刻意调整步伐，让跟在后头的朝名能够跟上。

因此，他才没留意到，在远处转角，一名少女的双眸注视着两人。

「……为什么朝名会从咲弥家里出来？」

第一卷 红鳞传说 第六章 化为泡沫消失

朝名到津野家借住几天后，日子平静到诡异，彷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没发生任何事，连一丁点迹象都没有，只是偶尔一瞬间，幽微的担忧会蒙上心头。

不过这几天对朝名来说简直如梦似幻，是无可取代的时光。不用被取血，每天早晚还能和咲弥及羽衣子边谈笑边吃饭，和许多学生一样搭公车及走路上学，身体状况也是前所未有地好。

说「我回来了」，就能听见有人回应「你回来啦」，和别人一起合掌说「我开动了」。还有，每天都会道「早安」跟「晚安」。最近的朝名还很爱哭，光是再寻常不过的互打招呼，就让她湿了眼眶。

（嗯——好像连脸都变圆润了？）

朝名抬起戴着蕾丝手套的手，轻摸自己的脸颊。

这时，教室响起兴奋的尖细欢呼声。

「快看，是时雨老师和杏子喔。」

从教室门口可以看见咲弥和杏子正并肩走过走廊。

最近发生改变的，不光是朝名的生活。自从咲弥感冒痊愈，回学校岗位的那一天起，杏子就一直黏在他身边。除了上课时间以外，早上、放学后、下课时间或有空时，杏子一定会主动凑到咲弥身旁不离开。

就连上学时，杏子也会让司机开自家车来接咲弥，因此那天以后，朝名只能和咲弥错开出门时间，独自去学校。

「咲弥，今天我也做了你的便当，中午一起吃午饭吗？」

杏子落落大方的声音传来，口吻及举止都十分优雅，她果然是个堪称少女楷模的人啊。

「嗯……也不是不行啦……」

咲弥或许是不想伤杏子的心，语气略带困扰地回答。

（看样子，老师今天中午也不会过去人鱼花苑了。）

朝名把手肘靠在桌上，托腮叹息。真可惜，但也没办法。就算不能一起待在人鱼花苑，只要珍惜能在津野家共度的时光就好了。

「谢谢。咲弥，我好高兴。」

光听声音就能想像杏子的满脸喜色，兴高采烈的她肯定非常惹人怜爱。朝名就算脸色比以前稍微好些，也赢不过杏子。

「朝名！」

杏子和咲弥讲完话，回到教室后，主动叫她。最近每次被迫看见杏子和咲弥在一块儿，朝名就益发内疚。

「杏子……」

「我有些话想跟你说，可以吗？」

「咦？嗯，好。」

杏子平时总是光彩洋溢，此刻神情却略显僵硬。

「你来这里一下。」

朝名跟着杏子走出教室，穿过一群喧闹的女学生身边，站在走廊一隅。至今从不曾发生过这种事，朝名不由得紧张。

「杏子？怎么了，突然叫我出来？」

「那个……朝名。」

杏子在这里稍微停顿，神情凛然又认真地直视朝名。

「你有发现我的心情吧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对咲弥的心情啊。」

朝名倒抽一口气，因为这是她一直尽可能避开的话题。心跳加速，后背冷汗直冒，真不想谈。可是，看杏子的表情就明白，此时敷衍是行不通的。

「杏子，你对时雨老师……？」

朝名好似吸不到空气般难受，勉强问出口，杏子重重地点头。

「对，我喜欢咲弥喔。喜欢到希望未来可以和他结为夫妻。」

她终于摊牌了，朝名彷佛看着别人的事一样，在心中这么想。之前，朝名只是因杏子的态度和咲弥的话猜测八成如此，心里头仍抱着侥幸。不过，杏子清清楚楚地坦白了。

「这样呀……」

「对。所以呀，朝名。」

——对于我的恋情，你会帮我加油的，对吧。

看着杏子脸上浮现美丽到骇人的笑容侧头询问，朝名彷佛全身冻结。

「加油……」

「对。我也不是希望你特别做什么，只要偶尔听我讲讲话就够了。你是我的好朋友，我才能像这样跟你分享我的秘密，希望你为我打气。」

「那、那个，可是……」

「不要告诉大家喔，我不想弄得人尽皆知。我只是希望私底下有个人可以商量。」

可以吧？拜托你，一定要喔。

杏子不给朝名回答的机会，立刻转身离开，只是一个劲儿说完自己想说的，这不像她的作风。朝名独自愣怔着走回教室。

「时雨老师和杏子，实在好登对啊。」

「嗯，真的。看起来感情好好，是人人称羡的一对夫妻呢。」

「她们说要一起吃午餐呢。我要不要溜去偷看呢？一定是一幅美好的画面。」

同学们窃窃私语的内容自然传进耳中，又使朝名想起杏子告诉自己的话，头好痛，胸口也痛。

（我该怎么办才好呢？）

早知道，当时就应该老实坦白自己和咲弥有婚约的事情。但朝名没能说出口，谈话就结束了，事后也不知该如何坦承才好。这下她成了明知朋友爱慕咲弥，却在背地和咲弥往来的卑鄙之人。

日后不管透过何种方式，一旦杏子得知朝名和咲弥的婚事，自己和她之间的友谊肯定再也无法恢复原状。

「我该怎么办？」

或许是她奢求太多了，明明是个怪物，明明应该一辈子活在阴影里，不和他人有所牵连，但她什么都不愿失去，想要的太多了。

下午的课开始了，朝名的班级上的是缝纫课。教室内的所有人都面对缝纫机勤奋制作老师规定的衬衫，朝名也取下右手手套，配合纸型剪裁布料。

材料是价格不算贵的白色棉布，朝名拿缝纫剪刀沿着先前用蜡笔在上头画好的线俐落地剪布。

每个人的进度都不同，但大家毕竟都是春天一起开始动工的，现在差不多都画完纸型，跟朝名一样正在剪布的阶段。剪完布后，接下来就是车缝了。

约莫五、六十岁的女老师在教室里走动，观察同学的情况，不时出声指导学生。她的性格沉稳，不会在小事上啰嗦，同学做事时小声聊天，只要不过分吵闹，她也不会加以制止。因此这时，几乎所有学生都愉快地低声交谈。

（怎么偏偏遇上这堂课。）

朝名轻轻蹙眉，一直盯着布。因为，杏子就坐在她斜前方的位子上。缝纫教室的座位不是按照点名簿上的顺序，完全是自由选位。朝名平时总是和要好的杏子跟那群朋友们坐在附近，她手里忙着，嘴上也会参与聊天。

可是，偏偏今天她并不太想靠近杏子。

「然后呢？然后呢？杏子，你们两人的午休时光怎么样呢？」

其中一位朋友双眼发亮，积极追问杏子。

「呵呵，很开心啊。咲弥从以前就是个体贴的人，他自己明明也有带便当，还是吃了我做的便当。」

「哇啊！」

这个瞬间四周的少女全沸腾了，只有朝名一反常态地益发沮丧。

朝名很清楚，自己没有立场对咲弥和杏子说「你们两个不要一起吃午餐」。因为她是那个一直在设法取消这桩婚事的人，也是杏子的朋友，根本不应该去限制两人的行动。更何况如果朝名顺利离开咲弥，杏子多半会成为他的未婚妻吧，那朝名就更没资格了。

（可是，我不希望老师被杏子抢走。）

这个念头闪过脑海，她对于自己居然如此自私又没出息，心情更是低落。

「杏子，那你知道时雨老师喜欢吃什么喽？」

「嗯！不过，他吃什么都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。今天的便当，他特别称赞了凉拌茗荷，看来他似乎喜欢富有香气的蔬菜。」

杏子把手贴上泛红的脸颊，略显娇羞地这么说着，朋友们纷纷「齁～」了一声。

（这种事我也知道。）

咲弥喜欢生姜、大蒜和茗荷这类辛香类蔬菜，但他不太爱香料，比起肉更爱吃鱼，喜欢清爽的料理。还有，他喜欢老板店里的红豆面包。

他曾告诉朝名，留学时国外许多料理调味很重，会添加胡椒等香料，让他很困扰。餐桌上出现烤鲑鱼时，他会面露喜色；出现肉丸时，他动筷的次数就少了。

朝名在脑中一一细数咲弥的习惯，猛然回神。自己到底在比较什么？尽管没有真的说出口，但自己竟然在脑海中唱一出与朋友较劲的独角戏。

（我原来是这么讨人厌的女人吗？）

自己什么都不说，却一个人胡思乱想这些，根本没意义。

「哎呀，好羡慕喔。杏子，你可以和时雨老师这样家世好，体贴，又帅气的男性结婚，真的好幸福。」

「嗯，我自己也这么认为。不过，他这么出色，似乎有很多女性爱慕他，我很担心。」杏子垂下眉尾半叹息地说，朋友们纷纷露出同情的表情。

「说得也是吔。」

「我们只是很崇拜他，老师都有杏子这样才貌双全的未婚妻了，我们自然没有追求他的想法。」

「其中毕竟有人无法区分理想与现实的差别啊。」

朝名不想再听下去了，剪布的手也无意识地停下。看着杏子，听着杏子的话，就愈觉得自己丑恶，原就少得可怜的自尊心也快消磨殆尽。要不随便找个理由，换到其他空位上？就在朝名环顾四周时——

「杏子，我们也可以听吗？」

「我们也想听时雨老师的事。」

坐在远处的同学向杏子搭话，她们隔空聊了几句后，在朝名移动前，杏子等人先决定要换位子了。

（太好了。）

自己只要不跟着杏子她们过去，就不用再听这些了。朝名松口气，轻抚胸口，再次集中注意力在剪布上。

杏子她们手脚俐落地收拾好布和缝纫工具，准备起身。好巧不巧，杏子的缝纫剪刀掉在朝名正在剪布的手上，刀刃擦过朝名的右手，当啷一声掉到地上发出巨大声响。

「好痛！」朝名反射性叫出声，左手按住右手。

「对、对不起！」杏子脸色发白，慌张地跪到地上。

不过，血色尽褪的反倒是朝名，她立刻拿手帕盖住渗血的伤口。

「伤、伤得不是很严重，没关系。」

幸好只是擦伤，伤口没有太深，就是几秒后会隐隐发疼的那种程度。不过，这正是问题所在，轻伤的话只要几秒钟就会愈合了，现在大概已经愈合了才对。

要是被人看见这件事——朝名在这间学校恐怕就失去立足之地了。朝名冷汗涔涔地对杏子笑，杏子的脸色白透了，正微微发抖。

「朝名……那、那个……」

「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，这种伤只要搽搽药，马上就会好了。」

「对对对，快去保健室。」

「我自己去就行了，杏子你就留在教室吧。」

朝名一说完，杏子似乎稍稍放下心来。难道她看见自己的伤口愈合了？但看来又不像。

（太好了。）

要是不能来学校就伤脑筋了，就算有一天必须离开，但朝名现在什么都还没准备好啊。更何况，朝名无意吓坏杏子。

「天水，伤口不要紧吗？」

老师出声关切，朝名点头。

「不要紧，我可以现在就去保健室吗？」

「可、可以，当然。」

隔壁座位的同学也帮朝名收拾东西，收好后便离开了缝纫教室。上课时间走廊上空无一人，朝名轻轻拿开原本按在手背上的手帕。当然，伤口已不见踪影，只有原本病态白皙的完好肌肤。

（接下来，该怎么办呢？）

不能马上回缝纫教室，但伤口没了，去保健室也没意义。朝名回到原本的教室，把缝纫工具和剪到一半的布收进自己的柜子。同时取出一条白布片，撕成细条状，随意缠上原本有伤口的位置，再从上面戴好手套。

（这样应该可以了吧。）

总之，看起来应该像是蕾丝下方缠着绷带的样子了。朝名也想过就直接等到下课钟响，但她不知道该待在哪里好，便走出教室。

还是先走到保健室附近，假装自己有去过再回来就行了。尽管如此，经过其他教室听到老师授课的声音，她有种干了坏事的罪恶感。要是遇见没课的老师，该找什么理由搪塞好呢？她一边走一边思考这个问题，结果她的担忧马上就成真了。

「这不是天水吗？」

在走廊前方朝这里举手出声的是数学课的老师，一名年约五、六十岁的男性，性格并不严厉，朝名暂时放下心来，但他也没好糊弄到会什么都不问就放过自己。

朝名有礼地低头打招呼。

「你怎么没上课？」

「我原本在上缝纫课，但手割伤了，刚刚先止过血，正要去保健室却迷路了。」

朝名让他看手上隐约可见的白布条，字斟句酌地回答。数学老师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，「嗯」了一声点头。

「那还真叫人担心吔。不过，你来得正好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刚才收到一封署名给你的信，你要现在过来拿吗？」

「信……？」朝名纳闷地侧头。

有信寄给学生本身并不算稀奇，寄信人不知道该学生的住址时，经常采用这种方式。只是，朝名是第一次收到寄来学校的信。

「好的，说不定有什么急事……」

「那你一起过来吧。」

朝名跟着数学老师到教职员办公室取信后，在走廊上就立刻拆开信封。她拿着咖啡色朴素信封的手在发抖，上面虽没写寄信人姓名，但收信人姓名是熟悉的字迹。

（这是哥哥的字。）

朝名一直在想，果然还是发生了，爸爸跟哥哥不可能一直放任朝名不管。

信中内容十分单纯。

——马上回家，别以为离开天水家你活得下去。

意识恍惚间，浮春最后抛下的那句话浮现脑中。「你会后悔的。」

老实说，朝名并不后悔，只是离家后确实明白了一些事。朝名缺乏足以自力更生的一技之长，不管怎么说，要和大家过一样的生活并不容易。

朝名连帮忙做菜都有问题，要是切到手指，菜肴里只要混进一滴自己的血，就会害所有人丧命。在人前也必须避免像今天这样受伤，一整天都必须绷紧神经小心意外才行。

在天水家，自己只要窝在房间里就可以了。可是，一旦到外头世界就不同了。一切都必须靠自己的力量达成，因此朝名在生活中必须花比常人更多一倍的力气处处留神。

「我——」

这样下去是不行的，已经是第几次这样想了呢？朝名没有权利享受温馨的生活。因为就算离开天水家，也不会改变朝名是个怪物的事实。

朝名握紧那封信，将纸张捏至变形。

放学后的朝名一如往常地来到人鱼花苑，却没办法获得从前的那种平静了。不管是永远盛开的山茶花，盈满澄澈清水的水池，还是鸟儿婉转的叫声及树叶摩擦的沙沙声。以前就算是沉郁的阴天，这里也能疗愈朝名的内心，但此刻却感到无比空虚。

（这样下去，我别说是离开老师身边，连原来的生活都回不去了。）

朝名最害怕的就是这件事，当某个人的存在变得理所当然，时间愈久要放手就愈困难。

（好可怕。）

一直到不久前，自己还只是单纯喜爱这个地方。一心觉得这个埋葬着许多和朝名同样身为人鱼之血女子，受一辈子苦后死去的女性的地方很美。然而，现在只是少了咲弥，这里居然就成了一个索然无味的地方。

「我得走了……」朝名用力踩上池畔的青草。

朝名有种感觉，只要能远远看见咲弥，看见那个不会看向自己，只是一位教师，只是素昧平生的他，然后再回到这里来，似乎就能获得以前那种平静。

朝名的脚步极为沉重，一步一步好似脚上绑着铅块般，慢慢走出人鱼花苑。现在这个时间，咲弥应该还在教职员办公室里吧。

橘红色夕阳洒进木板地面的走廊，朝名踩得地板嘎吱作响，对咲弥身影的渴望促使她向前走，从门口轻轻窥视办公室里头。

（不在……）

唉，朝名失望地叹息，又迈开脚步。不在教职员办公室的话，会在哪里呢？不会是错过了吧，难道咲弥正在人鱼花苑吗？可是，朝名现在不想在人鱼花苑见到咲弥。那样一来，情况就会变成自己担忧的那样。

真希望他是在某间教室里，朝名打算去二楼，朝阶梯走去。结果，很像咲弥的说话声从阶梯转角平台传来，朝名立刻藏身墙边，竖耳倾听。

「深介，再怎么样，你来学校就过分了。」

「我们火之见家也是有出资这间夜鹤女子学院的理事，没人有资格说我不能来。」

朝名没有看见咲弥谈话的对象，但他叫了声「深介」，朝名就知道是前几天打过照面的咲弥朋友，听起来深介家跟学校颇有渊源。

「你还是不打算改变心意吗？就算天水家贩售剧毒也一样？就算那些毒已经证实被用在多起犯罪中？」

「这些事我早知道了，我的想法没有变。」

朝名静静地倒抽一口气，原来深介对天水家干的坏事瞭若指掌。

「深介，你差不多一点，太咄咄逼人了。你要是再继续揪着这件事不放，我也不会默不作声。」

「你已经有杏子了吧？」

「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。」

「她应该也是你的结婚候补对象之一才对。我知道你对时雨家有意见，但像她条件那么好的女性可没有了。」

「那你去和她结婚不就得了？」咲弥似乎真的对深介动怒了。

不过深介的下一句话，令朝名宛如坠入冰窖。

「那么留学的事，你要怎么办？」

「……」

咲弥没回答，深介愈讲愈激动。

「你之前寄来的信常提到，海外研究进展顺利，充满乐趣，辛苦也值得不是吗？」

「现在爷爷的身体不好，没办法去了。」

「你要是乖乖照爷爷的意思入赘，天水家可能会让你再也没有机会踏上国外的土地喔，反正你也不是自己喜欢才当老师的。」

朝名忍不住捂住嘴，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。她知道咲弥是因为爷爷身体情况恶化才回国的。可是，她一直以为咲弥早把国外的学业收尾，所以才回国落叶归根的。

从咲弥回避问题的态度听来，他对国外的学业还有留恋。不知不觉间，朝名的身体颤抖不已。

「咲弥，你听好了。你如果要娶妻，就选杏子。如果是她，要留学要干么她都可以陪你一起去吧。你不要待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了，快点采取行动吧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只有天水朝名不行，绝对不行，我不同意。如果有必要，我陪你一起去说服你爷爷，行吗？」

咲弥会如何回答深介呢？朝名紧张地用力吞下一口口水，凝神细听。

下一刻，未婚夫的回答相当明快。

「你说的都对。」

朝名再也听不下去了，她捂住耳朵，快步逃离现场。好似有东西梗在喉咙，手脚早就没了知觉，只有心脏剧烈跳动着。朝名拼命跑，想跑到完全听不见他们声音的地方。

（原来从一开始，我对老师来说就只是个妨碍。）

自己不但是个怪物，家中还做尽坏事。说到底，结婚这件事本身也是。环绕在朝名周遭的一切，对正欲展翅翱翔的咲弥来说都是枷锁，朝名对咲弥而言只是累赘。朝名不停地跑，直到跑出校舍，才终于停下脚步。

这时她发现，「啊……」自己的手，像水一样透明。低头往下一看，现在全身都变成半透明的了，可以透过身体看见地面。身体变得简直像水一样，无色透明。

朝名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可是，不管揉几次眼睛，结果都一样。

「哈……哈哈，哈，呵呵。」

面对眼前荒谬至极，脱离现实的情况，自己的反应却是无奈地笑。

（我会消失吧，终于要消失了吧。）

自己一直许愿想变成水，好想变成水，在无人的海洋中单纯漂荡着。虽然不知道原因，但这个愿望说不定终于要实现了。而且如果是现在，不仅朝名可以逃离天水家，也能放咲弥自由，还不用遭杏子怨恨了。

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，这就是所谓的及时雨吧。对，她应该开心。没错，就像这样欢喜地笑着。

「咦、咦？」

她明明就在笑啊，眼眶为什么这么热？温热的泪水流下脸颊后滴落，为什么要哭呢？

「好奇怪……你应该要开心啊，朝名。」

朝名对自己说，却忍不住喉头发颤，轻轻地捂住脸庞。

过了一会儿，朝名看起来透明的身体恢复原状。朝名松了口气，同时又对松口气的自己感到失望。明明可以从大家眼前消失了，明明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来得正是时候，不开心简直太奇怪了，不开心的自己真叫人难以置信。

朝名没等咲弥，也没去人鱼花苑，就直接回家。用自己的双脚上下学，曾是朝名的憧憬。不用特别和朋友一起也无所谓，不是一边谈笑一边走也没关系。

她只是想和大家一样自己来学校，可是怎么会这样呢？此刻一个人走在路上，心里没半分感触，也没有任何感动，只感到很寂寞。

对朝名来说，女学生这个身份是她的救赎，是唯一能让她体会到自由的环境。靠自己的双脚走路，似乎也象征着不受家里束缚的自己。然而，一切都不能如愿。自己的心，彷佛不属于自己似的。

她在铺着柏油的马路上前进，此时朝名认出挡在面前的人，停下脚步。

「啊……」朝名双肩一颤，一股寒意从后腰直窜上背脊，让她再也跨不出步伐。

前面站着两个人，一名是青年，一名是体格圆润的中年男性。两人皆穿着不俗，那名青年穿着格子花纹的纯丝单衣，中年男性身上是剪裁合身的三件式西装，戴了顶装模作样的帽子，手上拿了根拐杖。

虽然夕阳耀眼到眩目，朝名还是立刻认出，眼前是哥哥和先前的结婚对象，胜井子爵。

「哥哥……胜井先生，你们好。」朝名用颤抖、濒临破音的声音挤出这几个字。

「我愚蠢的妹妹啊，你那是什么表情。信收到了吧？我们可是劳心劳力、大费周章地来接你吔。」

为什么这两个人会出现？疑问涌上心头，大脑却无法思考，嘴巴也发不出声音。哥哥冷淡发话的那张脸带来的压迫感，强过以往许多倍。

「不错吔，这不是养到正好的年纪了吗？」

胜井下流的声音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，朝名不自在地别过视线。两人只在约两年前见过一面，许久不见的胜井身躯肥胖依旧，打扮是极为有模有样，言行举止却惊人地粗鄙。他那彷佛舔舐自己全身的目光，令朝名止不住发冷。

「我之前还担心事情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，但现在看来可以谈出个共识，太好了。像你这种珍贵的玩具要是被人抢走了，我哪受得了啊！」

「嗯。站在我们的立场上，这也是一笔好生意，太好了呢。」

浮春笑容满面地应和胜井，他脚下鞋子喀喀喀响着，向着朝名走近。朝名立刻转身，却迟了一步。她的手腕被紧紧抓住，不管推或拉都挣脱不开。

「哥哥，这是怎么一回事？现在这样到底是？」

「因为你和那个男人跑了，事情就变成这样了。」

「咦……？」

「时雨咲弥和你的婚约已经没喽。你要照原先的计画和胜井先生结婚，接受那个男人入赘是个错误。果然不能太贪心，看来还是要把你嫁出去才不会引发无穷后患。」

「你这个说法太过分了吧，这样不是把我说得好像恶的化身吗？」

胜井似笑非笑地耸肩，浮春也「哈哈哈」报以大笑。

「我有说错吗？不过，是必要之恶。你旗下的生意对社会的金钱流动有巨大贡献。」

「最近也有不晓得哪里跑来的投资家在耀武扬威。不过，要赢我还早得很咧。」

两人轻松交谈的内容，朝名半个字都听不进去。为什么事到如今胜井还会冒出来呢？之前和时雨家订下婚约时，天水家和胜井之间的关系应该恶化了才对。

朝名对胜井来说，是那么有价值的商品吗？

「哥哥，怎么可以这样，你们有问过时雨家的意思吗？」

「当然，我们有通知他们要拒绝这门亲事。聘金由于那男人把你带走，我们就当作赔偿金收下了。对方多少有些不乐意，但那位家主也算是相当明理。」

哥哥笑着，看起来就像全然陌生的生物，那双眼中的漆黑暗影甚至笼罩住了朝名。

「你觉得我们很自私吧？不过啊，我们的人生从很久以前，就一直受人鱼之血女子左右，我们被迫要奉献整个人生，怎么可以只有你一个人随心所欲地过活呢？」

「哥……哥。」

力气彷佛都要从身体流失。浮春话中的含意，朝名是懂的。不管是他、爸爸或爷爷——天水家的男人，全都必须为了最大限度利用人鱼之血女子以兴旺天水家而活，不能选择其他的生活方式。

然后，一旦人鱼之血女子血液的力量减弱，他们就会亲手砍下首级杀了她。不这样做，下一位人鱼之血女子就无法诞生，为此他们也必须抹煞自己的所有情感。

（就因为我的存在。）

只要朝名回到天水家，一切就会和平落幕吧。朝名嫁给胜井，爸爸和哥哥因为跟胜井的地下交易而大赚一笔。毕竟，只有天水家的人知道该怎么处理人鱼之血。

胜井在把朝名当作名为妻子的玩物时，可以从身体抽取人鱼之血，让天水家照至今的贩售模式抽成。同时，他也会在各种交易上设法让天水家得利作为回报。

胜井是帝都地下交易的核心人物之一，他有这等实力。可是那样一来，一切都不会改变，每个人都依旧被天水家束缚着。就连咲弥也是，他既然得知秘密，就永远逃不掉了。

「请你放手！」

哥哥肯定认为朝名会和从前一样乖乖听话吧。朝名趁他手上力道稍微减弱时，用力甩开手。自己不能在这时屈从于哥哥的话，也不能嫁给胜井。

（老师。）

朝名差点摔倒，但这次成功转过身拔腿就跑。

「等一下，朝名！」

浮春对朝名的背影大喊。即便如此，朝名也没有停下脚步，她此刻只想离开这里。一定有什么好办法才对，只要借助咲弥的聪明才智，只要再有多一点时间，一定——咚！背后受到剧烈冲击。

「唔……啊……」

灼烧般的滚烫刺痛感从后背逐渐扩散开来，范围愈来愈大。朝名知道这个感觉是什么，是身体被刀刺中的反应。

「泼辣悍妇就让人伤脑筋了。不过，设法让这种女人屈服也别有一番乐趣吧。」

发出不屑冷笑的人是胜井，他就站在朝名的正后方，是他刺的。背后立刻响起浮春提醒他的声音。

「胜井先生，我说过直接碰到那东西的血很危险。」

「哈哈哈，不用担心。要是怕危险，就得不到真正的快乐。你想想看，这就和人们即使知道河豚和鳗鱼有毒也还是要吃一样。」

胜井下流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又含糊不清。好痛、好烫，要烧起来了。好难受，每次呼吸，都会牵动难以忍受的剧烈痛楚。只要刀还插着，伤口就不会愈合。

朝名伸手拔下插在背上的那把刀，不由自主地从喉咙发出呻吟，全身痛到发抖，还能站着简直就是奇迹。

即使如此朝名也没有倒下，依然迈开脚步向前走。

「我叫你等一下！」

浮春似乎从后面伸手过来。可是，不管过了多久，朝名都没有被抓住的感觉。

「你的身体怎么……」

「刚才一瞬间，看起来像是透明的，这究竟是……？」

两人惊愕的声音传进耳里，但朝名不予理会继续向前走，他们似乎放弃追上来了。

伤口开始逐渐愈合，剧烈疼痛稍微舒缓了些。额头渗出汗珠，失血后身体明显比方才更加冰凉。

（老师……）

朝名好想看见咲弥的脸，只要他在身边，朝名就能彻底安心。

「老师……老师。」

原来自己是多么依赖咲弥，不光是依凭着过去的回忆，而是彻底依赖着他本人。

一阵冷风刮过，朝名拔出后就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把刀，在尖锐的锵啷声中掉到地面，那瞬间忽然笼罩的乌云落下细小的水滴，击打朝名的脸颊。水滴转眼间愈落愈多，下起了雨。

身上的痛楚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体温急遽下降。自从离开天水家以来，这好像是第一次又尝到剧痛、失血过多，头脑昏沉彷佛笼罩在雾中的感觉。

「好冷。」

水珠从湿淋淋的浏海滴落，雨点沿着额头流下，散开的头发黏在脸颊和后颈。

朝名没撑伞，浑身湿透依然不断向前走，路人纷纷投来奇异的目光。但她没有力气去在意那些了。

朦胧的视野前方有个人影，一个撑着伞的男人，朝名停下如铅块般沉重的脚步。

（是谁……？）

是浮春或胜井追来了吗？或者是，朝名盼望见到的那个人来接自己了呢？

「天水朝名。」

那个人喊了自己的名字，朝名抬起头，这是方才在学校听过的声音。

「火之见先生。」

一身瘦削修长的西装打扮，而脸被伞遮住看不见。照理说，谁都能一眼就看出来朝名的模样不对劲，但他却没有伸出援手。

「我知道你身上人鱼之血的事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你有自觉对吧？你是怪物，是装作人类的怪物，肮脏、恐怖，不是人。」

他毫不留情地直接指出事实。朝名在至今的八年里，曾无数遍对自己说过的话。可是，当这句话从他人嘴里说出来，对朝名内心造成更大的伤害。

回过神，朝名已脱口说出：「这种事我也晓得。」

「那你就放咲弥自由吧。不要赖着他，不要依靠他，不要主动伸手，不要向他求救。你没有那种资格，你知道自己至今给咲弥造成了多少麻烦吗？那家伙好不容易，终于要走出自己的人生了，你不要妨碍他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你想害他陷入不幸吗？」深介发问的语气盛气凌人，一股不悦涌上朝名胸口。

朝名的心情不管是以前还是往后，都不曾改变。这个人根本什么都不晓得，得知天水家的秘密，得知朝名的秘密，就自以为知晓了一切。这让朝名打从心底不高兴。

「这种事用不着你来说——」

含泪的呐喊从喉咙倾泄而出。

「我比任何人，都希望老师获得幸福！程度远超过你，太多了！」

就算朝名为咲弥所做的一切全是白费力气。就算如此，只有这份心情是最真实的，别人没资格指指点点。语毕，朝名就脚步虚浮地从挡在前面的他旁边走过，深介也没有留她。

所有的一切都让人受不了，咲弥、杏子……还有家人。朝名受不了，害所有和自己有关的人的人生都乱成一团。受不了因为自己的存在，害他们脸上失去笑容。

「笑容是最棒的，幸福会降临在笑口常开的人身上……」

朝名低喃的声音被雨声掩盖，没有人听得见。

为了别让大家失去笑容，自己可以做什么呢？用不着想，那个办法早就在眼前了。

第一卷 红鳞传说 第七章 找到自己的人

今天早晨咲弥睡醒时，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。自己明明不是惯于早起的类型，不知为何特别早醒。昨晚雨势滂沱，现在完全停了吗？朝阳的亮光透过窗帘射进室内。

时钟指向咲弥平常起床前的十分钟，门外传来妈妈轻柔的脚步声，和准备早餐时发出的各种声响。与平时无异，津野家的早晨。

咲弥离开被窝，换好衣服走出房间。在贴满磁砖的洗脸台洗把脸，用剃刀刮胡子，梳理头发后再用发簪结好。

他来到起居室时，羽衣子刚好将料理一一端到餐桌上。

「早安。」

「早安，咲弥。」

妈妈温煦地微笑，咲弥也扬起嘴角。不过，他感到有点不对劲，疑惑地侧头。因为没看见那道这几天在家里已成理所当然的少女身影。

「妈妈，朝名呢？」

朝名每天早上都会起得比咲弥更早，帮忙羽衣子做家事。由于她的体质特殊，不能在厨房拿菜刀，但是除了烹煮之外，洗衣、扫地，她什么都做。

羽衣子听见咲弥的问题，神情纳闷地回「就是说啊」。

「朝名今天还没有起床。昨天她遇到骤雨淋成落汤鸡回来，说不定是身体不舒服。咲弥，你去房间喊她一声？」

「好。」

朝名的房间在玄关一进来的位置。原本是给家仆住的房间，为了她而空出来，搬进棉被枕头和小桌子等必要的家具。光是这样，朝名就高兴得不得了，她说好久没有睡在有大窗户的房间了。

咲弥站在房门前，轻轻敲门。「朝名。」

没有回应。睡得太熟了吗？咲弥稍微加重力道再敲一次。

「朝名，你起来了吗？」

但依然没有回应。别说回应了，连一点声响都没有，感受不到有人在的气息。难不成朝名不在房间吗？不祥的预感在心中膨胀，咲弥使劲握住门把。

「抱歉，我进去喽。」

他轻手轻脚地开门，发出「嘎——」的声响。房内果然没人，还有种很空旷的感觉。太整齐了，棉被折得漂漂亮亮，桌上文具也摆得井然有序。地板上一尘不染，就像刚打扫过。

「朝名！」

咲弥环顾房内，房间并不大，就算瞪大眼睛看遍每一个角落，明显就是没人在。

「朝名，你去哪里了！」

咲弥内心忐忑不安，一股恶寒爬上后背，心跳急促，冷汗直冒。

（被人带走了吗？不可能，要是那样自己不可能没发现。）

如果是天水家，是有可能闯进别人家里把朝名带回去，但真要是那样，房间里也太整齐了。而且屋子并不大，咲弥和羽衣子也都在，不可能没察觉到陌生人进出的动静。这样一来，朝名就是出于自愿离开这个家了。

咲弥忽然看见桌上摆着一个眼熟的物品。

「这是朝名的。」

黑色蕾丝手套，咲弥常常看见朝名戴。

咲弥拿起手套走到起居室。「妈妈。」

「怎么了？你脸色好凝重。」

「……朝名不见了。」

「咦！怎么会，糟、糟糕，该怎么办才好！女孩子家一个人很危险。」

羽衣子惊慌失措，咲弥把手套拿给她看。

「这个留在桌子上。」

然后，羽衣子伸手接过手套。「这双手套……」

「这应该是朝名最珍惜的一双手套。她很常戴，平常也总是随身带着。」

这双手套是朝名用来遮掩手上斑痕的。只是她珍惜这双手套的程度，不是光用有必要才寸步不离随身带着就能说明的，毕竟她还会特地折好收进专用的束口袋，时刻收在怀里。

她会把这双手套留下来，一定有什么原因吧。羽衣子盯着手套暂时陷入沉思，一会儿后，她总算抬起头。

「果然没错，这是我以前的东西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是什么时候呢……我常跌倒受伤弄破手套，所以你总会随身带着绷带、药和备用的手套，对吧。」

用不着详细说明，咲弥就想起了某段记忆，八年前碰巧在路上遇见的一名少女。那件事早就沉到记忆深处，不过一旦想起，当时的细节就一一自动浮现。

「还大了一点，不过你比妈妈更适合，那就送你喽。」

自己当时还不是时雨咲弥，而是津野咲弥，说完这句话后，就把那双黑色蕾丝手套送给了那名少女。哭着自残的年幼少女看得他特别心疼，少女那双不像个孩子、彷佛放弃一切般的眼神令他不忍心。

他之前常心想，这双手套很像吔，没想到——

「怎么可能！」

不可能有这种事，如果羽衣子推测的是事实，当时那名少女就会是朝名。多年后，两人居然又辗转重逢。咲弥愣怔地喃喃自语，羽衣子听了便摇头。

「错不了的，花样也一样。而且你看手腕边缘这里，曾有一点点脱线，是我补好的。不过，线的颜色和质地跟手套原本的材质不太一样，仔细看就会发现。」

尽管羽衣子这么说，咲弥依然难以置信。咲弥搜寻记忆，他想要回想出当时那名少女的长相细节，但他虽然想起有这件事，却没办法连具体容貌都想起来。更何况，都过了八年了，就算想起来也没办法确定就是同一个人吧。

「总之，我去找朝名。」

「嗯，最好动作快，万一出事就糟了。」

「我出门了。」

咲弥从羽衣子手中接过手套收进怀中，走出家门。

如果朝名是在羽衣子起床前离开家的话，那个时间还没有公车，她是一个人走路离开的吗？咲弥用身上不多的零钱搭公车，朝夜鹤女子学院前进。距离上学时间还早，他直直穿过空无一人的学校，朝人鱼花苑走去。

「拜托，一定要在那里。」

他走过熟悉的路，拨开山茶花树的枝叶。在顿时开阔的视野前方，咲弥理所当然地认为映入眼帘的会是熟悉的风景，但他震惊了。

「人鱼花苑……」

昨夜那场大雨使池水满溢而出，原本彷佛神域般的静谧氛围荡然无存。整块地都浸泡在污浊的泥水和烂泥中，就连镇守在水池中央的祠堂都沾满了泥巴、草和叶片，污秽不堪。然而，不见朝名的踪影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咲弥不知道她还可能会去哪里，毕竟朝名的容身之处就只有家和学院。难道，她回去天水家了？不，应该不可能。那么，她是远走陌生土地了吗？

咲弥不顾鞋子变得泥泞不堪，在水池四周徘徊，拼命回想朝名昨天的样子。咲弥工作结束回家后，朝名已经在家里，正在帮羽衣子做家事。羽衣子很担心朝名没撑伞浑身湿透回家会生病，但朝名当时看起来并没有特别不对劲之处。

三人围在餐桌前聊天时，她也跟平常差不多，带着笑脸——

（真的吗？）

朝名非常擅长笑，她会隐藏自己内心各式各样的感受和想法，避免影响其他人。就算知道那张笑脸是她刻意摆出来的，也没办法窥见她的内心。

凌乱发丝贴在脸上，咲弥粗鲁地拨开，嘴里叨念着。

「朝名，对笑容很执着……」

啊，他惊呼。为什么之前都没有联想到呢？

「只要老师能一直保持笑容，那样就够了。我听说幸福会降临在笑口常开的人身上。」

「听说幸福会降临在笑口常开的人身上。」这句话正是咲弥当时告诉那名少女的话。

那么，那名少女果然是……咲弥拿出收进怀中的手套。

「我一定要找到你。」

咲弥离开人鱼花苑，奔向校舍。教职员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位老师在了，他简短打过招呼后，就又在校舍中到处跑。

（没有……也不在这里。）

他一间间找遍所有教室，朝名的教室也看过了，但没看到她。说起来，发现朝名不在人鱼花苑时，或许就该判断她并不在学校里了，如无头苍蝇般搜遍整座帝都，是不可行的。

朝名身上没有钱，照理说去不了太远的地方，但要在人山人海的帝都里找一个人，太过有勇无谋了。这种时候，能动用的关系，都得先问问看。

咲弥离开学院，跑到最近的公共电话亭，他告诉接线生要找谁后，电话很快就接通了。

「我是时雨咲弥。对，没错，请你帮我找一下深介。」

火之见家有许多家仆也跟他很熟，他才一报上名字，对方就去叫深介了。现在这个时间，整天东奔西跑的深介应该也还在家才对。

「咲弥吗？怎么了？突然打电话来。」

深介很快就接起电话，咲弥没打招呼就直接切入主题。

「我有急事，要拜托你马上帮我处理。」

「好啊，怎么了？」

「我希望你帮我找天水朝名，要找警察还是侦探都可以。透过你的人脉，拜托。」

深介没有回答。果然不行吗？片刻之后，深介僵硬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。

「天水朝名，不见了吗？」

「对，所以我才希望你帮忙找。你先把我结婚的事摆到一旁，现在一名年轻女性失踪了，也有可能是被卷进了某个案件中。」

「没必要找吧？」

咲弥说得很急，愈讲愈激动，深介则不客气地冷淡回应。

「这样不是正好？只要天水朝名不在，各种问题就都解决了。我不认为该去找她。」

「你这样说是认真的吗？」咲弥挤出的声音简直像在呻吟。

深介居然为了咲弥说要对朝名见死不救，简直不可置信。就算天水家做了许多坏事，深介这个人又对这种事有洁癖，但他居然说要让一名才十六岁的少女自生自灭。

「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说出这种话，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更有情有义的家伙。」

「真遗憾，我可没有情义能分给怪物。」

这个瞬间，咲弥的内心冷了下来。咲弥想都没想过，偏偏是自己的好朋友用怪物这个词来形容朝名。大脑深处彷佛瞬间结冻，传来一阵尖锐刺痛。

「你再说一次看看。」

「天水朝名就是怪物，不是人。反正她又死不了，根本不用去管她。」

「深介！」

「更何况，她是自己消失的吧。太好了，怪物也有自知之明，你终于自由了。」

不会吧……咲弥因心中恐怖的想像而受到震撼。

「你没有把这些话当面对朝名说吧？」

咲弥希望深介说没有，他祈祷事情不至于到那种地步，而深介满不在乎地回答。

「说了又怎样？」

咲弥顿时全身一软，差点就要跪到地上。朝名当面听见这种话，心里会有什么感受呢？她肯定会深深受到伤害。为什么？为什么深介可以表现得如此若无其事，批评一名无辜的少女是怪物，一味贬低她，到底为什么？

「……我懂了。」

「嗯，你要是懂了，就赶快忘记那种怪物，和天水家断绝关系。然后……」

「不！我要断绝关系的是你，火之见深介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我不会再当你是朋友，我绝对不会再拜托你，你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。」

「咲弥，你冷静点……」

「要是朝名就这样不见了，我一辈子都会恨你。」

「喂、喂，等等。咲弥，你听我说——」

深介想解释，但咲弥不予理会，粗鲁地挂上电话。一股欲呕的冲动从腹腔底部涌上。好半晌，他就一直拿着话筒，垂着头。

他以为毕竟是好朋友，深介总有一天会理解自己。就算天水家一直干些丧尽天良的坏事，有一天深介也会愿意去理解咲弥珍视的人，愿意和自己站在同一边。正因为深介是随时都会为咲弥考虑的人，所以最终他也会理解朝名艰难的立场，结果根本大错特错！

「混帐。」

咲弥又拿起话筒。既然不能拜托深介，只好靠自己的关系尽量试试看了。咲弥才刚留学回国还没什么人脉，但就算交情不深，现在也必须去拜托看看。

首先，就先打给帮忙管理咲弥从国外带回来资产的那位先生，请他找找看可能会有帮助的管道。

「——喂，是我。对，不是之前委托你的那个案子，是另一件事……」

◆

朝名一个人待在人鱼花苑。雨停了，朝阳升起前，她就离开津野家，走到夜鹤女子学院，看见人鱼花苑满目疮痍的面貌。尽管如此，朝名想待的地方，她应该待的地方，只有这里了。

身体似乎完全变得透明，好像没有人看得见朝名了。昨天是勉强恢复原状了，但这次不晓得会怎么样。实际上，太阳升起都好一阵子了，身体仍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。

「我好像幽灵一样。」

虽然可以碰到东西，但踩在烂泥巴上不知为何却没有留下脚印，镜子也照不出来。朝名在泥泞不堪的祠堂矮石墙上，环抱双腿，屈膝蹲下。她连自己此刻是生是死都不知道。

刚才咲弥来过，看得出来他很着急，好像是在找朝名，结果害他担心了。可是，自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也没办法。朝名屏息不动，还在犹豫是否该出声时，咲弥就离开了。

原本，朝名就打算离开津野家，所以才会先把自己睡的那间房整理干净，除了衣服以外，所有借用的物品都摆得整整齐齐还给他们。但自己没有要不告而别的。

「这样一来，我成了完全不懂感恩的没礼貌女人了……」

不过说不定这样是最好的，就这样不被任何人发现，悄悄在这里消逝，所有麻烦事就都解决了。不管是那些同学、天水家、胜井，还是咲弥。

他一开始肯定会担心朝名，双眼布满血丝地寻找自己吧。不过，那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。只要找不到朝名，他终有一天会放弃、忘却，渐渐变得无所谓。

就像流进大海的水，从此失去自己的形体一样。

「真讨厌……」

明明现在这个状况对朝名而言是最好的安排，可是涌上心头的感觉却是讨厌、难过和痛苦这类情绪。

「只要老师和大家，都能保持笑容，过得幸福，那样就够了，这样才对啊。」

不知为何泪水溢出眼眶，眼角涌出一颗又一颗温热的水珠，滑过脸颊后滴落，完全停不下来。事到如今才发现自己心中强烈的情感，太迟了。

「好寂寞，我一直好寂寞。我不想再一个人了！」

朝名抽抽噎噎地啜泣，终于吐露真心话。她以为没有人听见，不料却有了回应。

「朝名！你在那里吗？」是咲弥的声音。

朝名抬起头，他不知何时来到满是烂泥的水池畔。他的模样比几小时前更狼狈，发髻散开，身上的长着也歪了，袴的下摆脏兮兮的。他肯定是到处奔波，跑去许多地方都没找到朝名，最后才又折回来了吧。

「朝名，你在哪里？你要是在，就出来。」咲弥脸上是至今从未见过的焦虑不安，神情又惊又惧。

朝名一想到是自己害他流露出那种惊慌失措的神情，就难受又惭愧到胸口欲裂……可是，他拼命来找自己，她其实高兴得不得了。

「我是个迟钝到无可救药的男人。如果你受不了我，磨光了耐性，我也无话可说。」他忏悔般，断断续续说着。

「因为我那时候说的话，你才一个人一直坚守到现在，对吧。我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了，不管多么痛苦，都要笑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你一定一开始就发现了对不对？然后，我让你背负着那句话孤军奋战到现在……对不起，真的对不起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——对不起，我之前都没有发觉，你就是八年前的那个小女孩。」

他想起来了，和朝名初次见面的事。然后，他终于明白，朝名为什么总是堆出笑容？为什么说希望咲弥能保持笑容？为什么希望咲弥远离天水家？为什么那么想要保护咲弥？

朝名无意识地站起身，双腿划开混浊的池水表面，像是被吸过去般，一步步往咲弥的方向走去。

「老师。」

朝名一喊，原本目光低垂的咲弥忽然直直地看向这里。他应该看不见朝名，是听见声音了吗？

「朝名——你在那里吗？」

「……对。」

朝名伸出没戴手套，那只有斑痕的左手。如果希望咲弥幸福度日，就不该伸出这只手。可是，和咲弥重逢后，与他相处的每一刻，让她看见他各种不同的样貌。他总会找到朝名，总能理解她。

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，真的很难熬，寂寞得快死掉了。朝名总算正视到自己真正的心情，她已经没办法不伸出这只手了。

同时咲弥伸出右手，像在空气中探寻般摸索着，终于碰到了朝名的左手。手的温暖渐渐渗透了过来，同时朝名的身体逐渐不再透明，开始恢复原状。

「老师，我才该说对不起……什么都没说就不见了，害你担心。」

「那种事根本无所谓。」

咲弥轻轻抓住朝名的左手，将她的身体拉过来，紧紧抱进怀中。他的怀抱很温暖，在花香及他身上菸草味的包围下，朝名感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加快了，整个人放松下来。原本快止住的眼泪，现在眼角又发烫起来。

「幸好你没事，幸好找到你了。」

朝名放声大哭，泪水如决堤般自然地泉涌而出。不曾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放松和安心，也不曾因谁的话感到如此踏实。

「老师……老师……」

「都是因为我对你说了那种话，你八年来一直努力笑着，很累吧。」

「不会，我是因为有那句话，才能一路撑到今天，才能努力坚强起来，即使面对爸爸和哥哥也没有失去自己。」

朝名忽地一阵鼻酸，声音颤抖着。「可是，我其实一直很寂寞。我受够了躲开大家独自过活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可是，我更讨厌老师和朋友因为我的存在受伤，我不想成为老师的累赘。」

「对我来说，你才不是累赘。我们一起去找，能让你和你身边的人们，大家都能真心微笑的那条路，你没必要一个人承受一切而消失。」

咲弥的话，在朝名听来太过理想化了。他口中的那条路会长什么模样，现在的朝名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。可是，自己还是忍不住想相信，就像那时候一样。

「这次我也会和你一起面对，我会和你一起找，所以你绝不能再默不作声地消失了。」

「……好。」

朝名的身体已完全恢复原样，冰冷的泥水渗进鞋中很不舒服，但原本紧绷的心似乎渐渐松开了。

「朝名。」

「是、是！」

咲弥又叫了自己一次，朝名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。然后，咲弥用自己的双手，握住朝名的双手。

「请你和我结婚，未来的日子就由我来让你一直保持笑容。」

咲弥的目光中有不安在闪动，朝名正面望着他笑了。刚才还感到那么绝望，现在心情却是大晴天。

「好，我也希望和老师一起开心地笑。」

太阳不知不觉中高挂天空，金黄色光芒洒落人鱼花苑。人鱼花苑泥泞不堪，称不上美丽，但在朝名眼中看来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耀眼，充满希望。

◆

黄昏时分的夜鹤女子学院校舍，艳红的夕阳透进窗户，和深黑阴影呈现出鲜明的对比。一楼会客室里咲弥和朝名并肩坐在沙发上，深介则坐在矮木桌的另一侧。

老实说，咲弥还在生深介的气，他也察觉到两人间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吓到一旁的朝名了。但是这次他真的克制不了。其实，咲弥是真的打算再也不见深介。

（但因为这是朝名的请求。）

朝名主动说，希望咲弥安排她和深介碰面，咲弥也只好同意了。

「在谈话开始前，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？」

咲弥轻轻举起一只手，这么要求着。他看见朝名点头后，就站起来。

「深介，你过来这里。」连他都讶异于自己毫无感情的声音。

他在距离桌子稍远处和深介面对面站着，深介的双眼也定定地注视咲弥。真叫人火大，简直像他已经明白咲弥要说什么，早就豁出去了似的。咲弥握紧拳头。

「朝名，你闭上眼睛。」

他吩咐正提心吊胆看向这边的朝名，同时重重踏出左脚，挥出右拳痛揍深介的脸。砰的一声沉甸甸的声响后，深介修长的身躯以惊人气势飞出去，摔到地上。

「哇啊！」朝名短短尖叫了一声。

咲弥不顾自己发疼的拳头，低头看向蜷缩在地上的深介，开口问道：「深介，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？」

即使把深介揍倒在地，冰冷的怒气依然完全无法遏制。

「……」

深介一边撑起上半身，一边瞥向朝名。他的视线依然锐利，却少了平时的狠劲。他用右手胡乱抹了抹破皮的嘴角，看见手上的血，皱起眉头大大地叹一口气。「……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什么。」

「这样啊，看来是教训还不够喽？」

咲弥正要伸手去抓深介的衬衫衣领，朝名马上大喊「老师！」

「等一下，不可以再动手了。」

咲弥立刻高举双手。「开玩笑的啦。」

其实他根本没在开玩笑，但现在朝名的想法更重要。要是让她心里不舒服就没意义了，所以咲弥虽然还没消气，仍旧乖乖按照她的话做。

就在两人对话时，深介站起身，神情淡漠地拉正衬衫衣领。

深介看着朝名低声说：「我讨厌天水家，也讨厌你。」

而朝名尽管当面被人说讨厌，脸上也不见一丝怒气。她多半是认为，正常人在得知天水家和自己的秘密后，不感到讨厌才奇怪吧。她随时都用冷静客观的角度评价自己。

「……咲弥。」

「怎样？」

「你为了保护那边那个……她，宁愿割舍和我的关系，宁愿抛弃自己的人生？你有喜欢她到那种程度吗？」

一旁的朝名，身体明显僵硬了。朝名和深介，咲弥最后会选哪一边？这句话，就是在问这个。

如果是以前，咲弥会毫不迟疑地选择深介。在咲弥最艰难的日子，他是一直帮助自己的好朋友。可是，朝名也承受着和曾经的咲弥一样的痛苦，深介却不愿去理解她。别提理解，还对她充满敌意。

就算没有咲弥，深介仍有许多亲友陪在身边。可是，如果咲弥现在抛下朝名不管，朝名就变成孤伶伶一个人了吧。她的神情流露出不安，咲弥不想让她一个人，他想要守护她。

（我决定要成为朝名的力量，就像过去深介对我那样。）

还有最重要的是，咲弥已经知道待在她身边有多自在了。

「嗯。我感觉有可能会变得那么喜欢。」

咲弥笑了，尽量笑得帅气，笑得耀眼夺目，彰显强烈的存在感，不让任何人有多嘴的余地。咲弥感觉到深介倒抽了一口气。

「老、老师！」

「我是认真的喔。」

朝名双颊通红地轻声喊他，咲弥则再强调一次。

以她的性格，一定认为咲弥不可能会选择自己。确实，这世界上好女人多的是。从客观条件来看，比朝名更好、更优秀的女性多得不胜枚举吧。可是，令咲弥感到安心的人是朝名。他想守护，想要支持的人也只有她。

听见咲弥强调的那句话，朝名更加手足无措，连耳根子都红透了还是开口问：

「认、认认、认真的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咲弥定定地看向朝名的脸笑了，后脑勺上的发簪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深介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咲弥和朝名的互动，最终放弃似地呼出一口气。

「好吧……」

深介向朝名走近，浅浅低头致意。

「我说你是怪物，是我失言。还有，天水家的事也是，出手帮忙胜井子爵那种恶棍，是我不对，抱歉。」

深介做的事，咲弥全调查得一清二楚，也已经告知朝名了。一切都是为了使咲弥和朝名的婚约告吹。

深介找上胜井表示愿意提供资金，怂恿他出比先前更高的价格把朝名从天水家买走。胜井提出较之前更高的价格后，天水家认为这比应付难以掌控的咲弥更划算，便重新以让胜井跟朝名结婚的方向谈。天水家的那些男人多么贪心啊。

同时，咲弥得知连深介都牵涉其中时愕然许久，打从心底看不起他们，一拳果然不够解心头之恨。

朝名面对深介，用不流露出任何情感的声音问：「你这样做，真的是为了老师吗？」

朝名完全无意替他辩护，但深介这一连串行动，是出于担心咲弥才采取的过激行为吧。不过，反过来想又如何呢？咲弥可以为深介做到这种地步吗？

就算是为了好朋友花大钱，怀着难以置信的强烈敌意对朝名恶言相向，这些举动仍感觉不太合理。

朝名静静地询问，深介没有点头。「我不会找借口。」

深介的表情仍旧僵硬，看来就算咲弥和朝名费尽唇舌，他多半也是听不进去。

朝名挺直背脊，然后脸上浮现出这漫长的八年，她千锤百炼的笑容。

「我知道了，我接受你的道歉。」

「……谢谢。」

深介挤出这两个字后，转身背对两人，接着抛下一句「先走了」，就直接离开会客室。他最后的表情，谁都没有看清楚。

咲弥目送原本好友的背影，忍不住愤愤地说：「这家伙居然说完就自顾自走了，他绝对不认为自己有错。」

深介只是隐藏自己的想法，看不出真的有在反省，咲弥还是无法原谅他。咲弥忽地看向旁边，注意到朝名正投来担忧的目光。

（啊啊！又让她担心了。）

和深介绝交，选择朝名绝对出于咲弥自身的意愿，但朝名一定会认为是自己害他和深介交恶而内疚。

「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吧。」

「哇啊！」咲弥凑过去在极近的距离出声，朝名整个人跳起来。

「你别吓我……」

「是你愁眉苦脸地在想事情。」

呼～咲弥呼出一口气，然后轻轻抚摸朝名的头。

「你不用在意，不是你的责任。你没有做错任何事。」

「……好。」

「你这个样子，我真的很喜欢。」

「什么？」朝名又吓了一跳，抬头看向这边。但咲弥故意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
（玩笑有点开太大了吗？）

噘嘴闹别扭的朝名真惹人怜爱，咲弥不禁在心中许愿，希望她能一直保持这样情感丰沛的模样。

◆

隔天，朝名一如往常去学校。她跟之前一样，和咲弥错开时间，一个人从津野家来学校。一走进教室，同学们的视线全都一起射过来。

「早安。」

朝名出声打招呼后，也有几名同学开朗地回「早安」，这也和平常一样。可是，朝名把书包放到座位时，突然察觉到不对劲。

（对了，杏子……）

杏子平时总是第一个回应早安，凑到身旁主动和朝名聊天，今天却不见人影。

朝名感到奇怪，环顾教室一圈，终于发现她的身影。她依然是那张美丽笑脸和同学们说笑着，完全没有注意这里的迹象，待在距离朝名座位很远的地方。

（发生什么事了吗？）

自己明明什么都还没有说，朝名回想自己有做什么惹她不高兴的事吗？又转念一想，难道是她害我受伤，自己心里也感到尴尬吗？不过，如果是那样也没关系，我自己主动去找她说话吧。

——必须将自己的心情传达给杏子。

朝名直直朝杏子走过去。「杏子。」

杏子一听到朝名的声音，双肩一颤。接着，转过来的那张笑脸有几分僵硬，而且那双眼睛没有在笑。

「朝名。」

「那个……」

朝名走近一步，杏子就微微向后退，接着大叫。「不、不要靠近我！」

「咦？」

杏子突如其来的抗拒，连四周的同学也都讶异地看向杏子。这种事至今从不曾发生过，杏子和朝名是大家公认的好朋友，况且完美淑女形象的杏子根本不可能大呼小叫。

杏子接收到众人的目光，才回神似地睁大双眼，慌忙恢复正常的神情。

「啊！抱、抱歉，那个……什么事都没有。」

「杏子……」

不知道为什么，杏子好像在躲自己。可是，这不会改变朝名要说的话。

「我有话跟你说，今天放学后可以单独聊聊吗？」

杏子垂下目光，微微点头。「我知道了。」

那一天不管是下课或午休时间，朝名和杏子都不再交谈，连靠近对方都没有。平时围着两人的那些同学全不知所措地你看我，我看你，一下找朝名搭话，一下又向杏子攀谈，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。朝名心里感到抱歉，但也没办法。

放学后朋友们提议要不要她们在场陪同，朝名郑重拒绝。教室里的朝名和杏子，相隔一大段距离，面对面站着。

「杏子。」朝名艰难地开口。

只要坦白这件事，说不定就会失去自己重视的朋友。尽管没办法老实说出真心话跟秘密，杏子也毫无疑问是朝名重要的朋友。可是，不说就太卑鄙了。因为，这是必须由朝名亲口传达的事。

「杏子，对不起，我没办法为你对时雨老师的心情加油了。」

杏子低垂着头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。

「我应该要更早一点，应该在一开始就告诉你，我和时雨老师有婚约。时雨老师对我来说，也是重要的人。所以，我没办法为你打气，也没办法听你商量这件事。」

朝名终于清楚地说出来了，她紧张到心脏猛烈跳动，简直像全身都在一胀一缩般。朝名拼命克制住想逃离现场的冲动，等待杏子的回答。

「……朝名，你真是有够认真吔。」

现实中应该只有几分钟，感觉上好似已过了好几十分钟般漫长的沉默后，杏子断断续续地轻声这么说。

杏子缓缓抬起头，表情似乎快哭出来，却又愤恨地皱着眉。

「你真的很笨吔。我叫你为我打气这种话，你以为我是真心这样说的吗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早就知道了，你和咲弥有婚约的事，而且我看见你从他家出来。」

「唉！」朝名愣在原地，只能呆望着杏子的双眼。

「朝名，因为你性格认真，所以我想只要我那样说，你应该会很烦恼吧，说不定还会因此退出。」杏子嘴唇颤抖，狠狠瞪着朝名。

杏子一心一意爱慕着咲弥，而朝名伤了她的心。

「我比你更早，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欢咲弥，我爱他。所以，就只有认真这个优点，又看起来对咲弥没什么兴趣的人，居然要和他结婚，我不能接受。」

「杏子，我……」朝名想道歉，往前踏出一步。

可是，杏子和今天早上一样后退，和朝名保持距离。

「你别靠近我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我看到了，你手上的伤一瞬间就愈合了。」

朝名的身心都结冻了，浑身发冷，动弹不得。

「我把这件事告诉很在意你跟咲弥的火之见先生，结果他说你是怪物。」

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时候的深介非常肯定地叫她「怪物」，如果不是知道人鱼之血女子的体质，就不会这样叫她。人鱼之血女子的情报，照理说是没办法光靠传闻就能确定的，恐怕是他在学校和咲弥碰面时也见到了杏子，而杏子提供的讯息成了关键。

「我该怎么做才好呢？我恨你，你抢走咲弥，我没办法原谅你。而且，你很可怕！」杏子声音发颤，双手掩住脸。

朋友亲口说出「没办法原谅你」、「你很可怕」这些话，深深刺伤朝名的心。

（原来……）

朝名这才第一次发现，自己能以普通人身份生活的学校，和杏子这群朋友带给自己的安心感，比自己原本以为的还要多。眼眶发热，胸口剧痛，好痛苦也好难受，这远比只是被骂怪物还难受得多。

（可是，我不能哭，因为我没有哭泣的资格。）

站在面前的杏子正在啜泣，对着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朝名，她带着哭音说：「朝名，我恨你。可是，我明明喜欢你的认真，喜欢你沉静老成的特质，我明明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。」

「我也是……」

朝名握紧拳头，不明白自己渗出的眼泪是否出于悲伤，但她拼命忍着。朝名怀着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情感，说出真心话，「杏子，我也把你当成重要的朋友。」

杏子的脸整个皱成一团，然后转身跑出教室。她最后看向朝名的那一眼满是泪水，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惆怅与遗憾。

朝名整个人蹲下来，自己和杏子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要好了。虽然不知道杏子从深介那里听到了多少，但至少她已经知道朝名的体质了。就算知道我是怪物你也要接受，这种话朝名实在说不出口。

尽管如此，朝名依然盼望总有一天能和杏子再一次欢笑。

（我可以相信吗？怀抱着一点点希望是可以的吗？）

即使自己伤害了杏子，即使自己是欺骗大家的怪物，朝名只能一动也不动地蹲在原地。

◆

咲弥要去朝名的教室，缓步走上阶梯。朝名说放学后要和杏子单独谈话，他有些挂心，想去看看她的情况顺便接她回家。她没说细节要谈什么，多半不是咲弥应该深入追问的事。

他爬完阶梯，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前进，朝名的教室就在眼前。可是，咲弥在那里撞见一名少女。

「你是……」少女挡路般迳自站到他面前，咲弥也停下脚步。

「时雨老师，我叫做汤畑智乃。」

智乃摆出一副傲娇的表情，优雅低头致意。她还透着几分稚气，言行举止却十分落落大方。咲弥愣愣地站在原地，智乃射来一道锐利的目光。为什么会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类似敌意的东西？

「时雨老师，听说你和朝名姊姊有婚约？」

「咦？嗯……那个你从哪里听来的？」

「那种事无关紧要。」

咲弥疑惑地问，但她果决拒绝回答。咲弥还在想她要干么时，智乃伸出手指向咲弥继续说：「你给我听好了，你要是伤了我家姊姊的心，哪怕只是一丁点，我都会去找你算帐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要是不收敛一下你的花心，不晓得会害姊姊多伤心。实际上，现在也是……」

下一刻智乃痛心疾首般皱眉，垂下目光。不过，又立刻直直地看向他。

「总之，你听懂了吧，拜托你别因为心猿意马而害姊姊哭泣。」

智乃单方面宣告，也不听咲弥回应，就立刻从旁边走过，步下阶梯。

（这到底是什么情况？）

她仰慕朝名这很明显，但这名少女让人感觉有点麻烦。自己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，劈头就被教训一顿，心里隐约有些不痛快。

「唉。」

咲弥叹口气，才又继续向朝名的教室走去。他从敞开的门口探头看教室，朝名抱着双腿蹲在地上的身影映入眼底。

「朝名。」

听见咲弥呼唤的声音，纤瘦的肩膀震了一下。

她是在哭吗？咲弥静静走近，在他开口前，朝名就迅速站起身，转过头来。

「老师，对不起。你等很久了吗？」

「不，没事。我没在等。」

朝名双眉下垂，脸上是稍显脆弱的笑容。不过，她的眼睛没有哭过的痕迹。看她蹲在那里的模样，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。不过，朝名很擅长隐藏自己的心情。

「你还好吗？」

咲弥还是忍不住问了。他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，而且嘴巴在他深思前就自己动了。不过，朝名露出和平时一样的微笑，咲弥还以为她会脸色一黯。

「老师，你不能太纵容我。」

「我没有在纵容你啊。」

「有啊，你这样问就会让我又想依赖你。老师，你要回家了吗？」

「工作还剩下一点点。你呢？时间还早，你要去那里吗？」

朝名思索片刻后回答：「我要去。因为大雨后变得乱七八糟的，我想去整理一下。」

咲弥想起模样凄惨的人鱼花苑，要让人鱼花苑恢复原貌，肯定是一番大工程。咲弥在内心暗自决定，要再过去帮忙。

后来，两人走到教职员办公室附近。朝名话很少，但路上她突然断断续续地轻声说：「老师，我好像有点懂你的心情了。」

「我的心情？」

「因为是朋友，所以想相信对方的心情。」

她是在讲咲弥因为深介而说的那句话吧。朝名和咲弥身上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，亲密好友并不多。两人的境遇有几分相似，因此能互相理解。

正因为是重要的朋友，所以才不想失去，才希望对方会懂，才想相信终能等到如愿的那一天。就连咲弥也希望和深介还是朋友，只是终究无法对他的行为释怀。

（朝名和杏子也……）

朝名和咲弥都没办法过上普通的生活。家族纠葛和自身宿命无时无刻不缠绕着两人，没有自由也难以信任他人。好不容易才在这种艰难的处境中，遇见了自己能够相信，也想要相信的人，却不得不分道扬镳，真的很煎熬。

「工作结束后，我去找你，我们一起回去吧。」

她多年来孤伶伶地独自受苦，此刻依然在承受痛楚，真想帮她打打气，咲弥只是单纯这么想。

（来找找看有什么是我能做的。）

然后，希望终有一天，朝名和他都能摆脱命运的束缚，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在人生中前行。第一步就是要改变天水家，那些准备工作已来到最后阶段。

（说起来，要什么时候告诉朝名，我的另一个职业呢？）

咲弥看向身旁的少女，这时她刚好抬眼看向这边，两人四目相接，朝名轻轻一笑的神情令咲弥的心漏跳一拍。

不知为何，咲弥有种彷佛会深深陷进去般——好似开心，又像是不安——的复杂心情，他感受着这种心境，回以微笑。

第一卷 红鳞传说 终章

——我有东西要给你，你今天待在人鱼花苑。

因为今天早上咲弥这样说，于是朝名放学后就一个人在人鱼花苑，等待他的到来。朝名目前依然借住在津野家，所以要给她东西的话在家里也可以啊？朝名虽感到纳闷，但反正她原本就打算去人鱼花苑，也就听话地点头。

人鱼花苑仍有一些大雨侵袭过的痕迹，朝名每天都会去整理，但池水略微混浊，好几处草丛连泥土都翻出来了。山茶花树下方的树干也都黏着一层干掉的泥巴，染成浅咖啡色了。

再过一阵子就是梅雨季了，应该也会再被雨水冲刷掉吧。睽违多日，朝名终于又在水池中央的祠堂石墙铺上手帕以避免弄脏袴，坐了上去。

好半晌，她就出神地凝视亮晶晶的水面。朝名必须去解决的事多到数不清，因此，她想着最近有必要再回天水家一趟。

不过，不是要回到过去那种只是被圈养着的状态，她要光明正大地做为天水家的一员活下去。

咲弥说，他会一辈子陪着自己。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，既然咲弥说要支持朝名，那朝名同样会用自己的一生持续回报他的恩情，努力不懈以确保他不会陷入不幸，心怀对两人能在一起的感谢。

不久后，咲弥来了。他怀中抱着好几个花盆和铲子。

「抱歉，你等很久了吧。」

「老师，你去做什么了？」朝名急忙离开水池，赤脚走近咲弥。

咲弥把怀中的空花盆放到地面，从里面取出一个小袋子，给朝名看里面。袋中装满一粒粒好似黑色豆子的东西。

「种子？」

朝名侧头问，咲弥点头。

「对，这是朝颜的种子喔。」

「朝颜……」

「我想说把这些种子撒在花盆里，种在这里应该不错。」

在这座人鱼花苑种朝颜，种山茶花以外的花。朝名求之不得，在这里种下有始也有终的花，而不只是永远都会绽放的花朵，光想像就令人感到期待。

「好棒，我想种种看。」

「太好了。」

「不过，为什么是朝颜？」

虽然朝颜是夏天开花，现在这个季节播种确实正合适，但应该有什么理由吧。听见朝名的疑问，咲弥微笑回答：「朝名，你之前说过没有喜欢的花，对吧？」

「对。」

为什么会忽然提起这件事呢？朝名纳闷点头，咲弥接着问：「你知道朝颜的别名吗？」

「不知道……」

「朝草※。换句话说，就是你的花。」

朝草：朝名的日文平假名也是「あさな」（a sa na）。

朝名想都没想过——自己的花——这种事。山茶花是代表八百比丘尼的花，是代表天水家的花。在朝名看来，就像是一道诅咒。

「我的……」

「老是只看山茶花，会愈看愈郁闷吧。我想说反正都要种，不如让你欣赏跟你同样名字的花，还有这个也给你。」

咲弥伸手进怀中摸索，取出像是一条精巧的缎带，而且仔细一看，上面有朝颜的刺绣。

「请。」

朝名静静收下，她没办法抬起头，整个人说不出话来。就像那双蕾丝手套，只有那双手套一直都是属于朝名的东西。咲弥总是会给朝名，专属于她的东西。

咲弥肯定不知道，光是这样对朝名来说有多么重要，令她多么开心。他对待朝名的方式，总是让朝名只是天水朝名，而不是人鱼之血女子。

「谢、谢谢你，老师……」

「怎么了，你哭是太讨厌了吗？」

朝名声音哽咽，颤抖地道谢，咲弥则显得很困惑。

「不、不是！我只是很开心。」

「那就好，只要你发自内心地笑，我就满足了。」

朝名拼命摇头，咲弥略微害羞地说。

这个季节罕见的凉爽微风吹拂过人鱼花苑，山茶花的叶片唰地因徐风轻拂而发出声响。朝名凝视着刚收到的缎带和袋子里的种子，如果这些种子发芽、茁壮，绽放出如同这条缎带上刺绣图案的花朵时，一切能归于平静就好了。

失去的很多，但再建立新的就好。两人自然而然地对望，然后轻轻笑了。

第一卷 红鳞传说 后记 回归初心之作

各位新朋友和老朋友，大家好。我是腭木あくみ，非常感谢你翻阅这本书。

老朋友们说不定会觉得，「唉唉，这种时候你通常不是会开始讲一些更无厘头的话，这次不说了吗？」不过，因为我是第一次在文春文库出书，所以我打算稍微装得正经些。别担心，我应该很快就会露出马脚的。

我很喜欢和风主题，印象中曾在出道作的后记里写过这件事。我喜欢日本文化，喜欢和风的东西，静谧中隐约透着昏暗色彩和忧愁迷惘，绿意盎然大自然的香气，这种独特的氛围我很喜欢。

这次文春文库的编辑提出邀请，老实说我的真心话是，「我写得出适合在文春文库出版的作品吗？」我平常的作品风格，就是佯装成熟稳重的自嗨年轻人，而且因为我在写作资历尚浅时就出道了，遇上很多困难，差点失去自信。

不过，接到这次邀约到提出企划为止——经过大约一年的思索，我发觉到一件重要的事。那就是，回到初心。

我喜欢的东西，喜欢的事是什么？当初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开始写小说的呢？每天忙得团团转的日子里，不知不觉就把这些都忘记了。

——啊啊，我喜欢和风，喜欢不可思议的东西，喜欢恐怖的事物。我是想要把这些自己喜欢的东西，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表现出来，才开始写小说的。

既然这样，就来写一个和风且带有奇幻色彩、有点诡异但又美丽的故事吧。我原本就喜欢人鱼和八百比丘尼这类题材中「不老不死」的意象，加上十分符合这次的主题，我就用进来了。那种微微带一点血腥色彩的味道，诡怪又神秘的内容很棒吧。

此外，我在拟定企划内容时，还把西方人鱼公主无法实现恋情的凄美感也放进去了，最后营造出的氛围大家还喜欢吗？

这样说好像很轻松，实际动笔时费了相当多心血。回到初心，但用提升过的能力来编织故事。我努力思索，经过多次修改，从接到邀请到实际出版居然过了快三年……

尽管这本书的写稿工作是和其他系列的连载并行，但真的没想到会花这么长的时间，真的有种从头磨练毅力的感觉。如果能升级成「NEW腭木」或「改版腭木」就好了。不忘初心，磨练技术，我能做的就只有不断精进自身。

拉拉杂杂写了一大堆，看到这里的读者心里八成在想，「果然不像文学书的风格，是篇很发散的后记啊」。毕竟一个人的本质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改变的……

最后，这篇后记要以感谢收尾。首先是文春文库的编辑，很感谢您给我这次机会在这么优质的出版社出书。我的不成熟想必给您添了许多麻烦，但您在面对我和作品时都非常用心，我充满感激。

然后是绘制封面插图的花邑まい老师，我以前就知道老师的大名了，很喜欢老师的作品！我兴奋不已地欣赏插图，为其美丽着实激动了好一阵子，真的很感谢您。

最需要感谢的是，拿起这本书的各位读者。我能像这样持续出书，都是靠各位的支持。刚开始写小说时，我根本无法想像自己能有这一天。我衷心感谢各位的恩情，真心渴望能带给大家一段愉快的阅读时光。

那么，下次见。

腭木あくみ

第一卷 红鳞传说 插图